庞录事狠狠吸溜了一口米线,“他身为太常寺协律郎,虽只是从八品小官,却凭着几首好曲子入了天后的眼。天后酷爱乐舞,而周文的差事,便是顺着天后的喜好,打理宫廷礼乐的编排、教习与乐女选拔。”
他险被花椒油呛了嗓子,喝了一口沈风禾端来的热茶,“若说他与平康坊最大的联系,便是教坊司的乐女选拔了吧。教坊司的乐女既要精通雅乐,又要能带来新鲜曲调,平康坊可是藏着不少才貌双全又擅弹新奇小调的乐女......这两年,周文都会亲自前往平康坊选拔乐女。”
二人正说着,陆瑾便步履沉稳地踏入大理寺饭堂。
他的目光扫过满室氤氲的香气,最终落在狄寺丞跟前,才缓步走了过去。
“狄寺丞。”
他抬手拱了拱,“还请狄寺丞再验一遍周文的尸身。”
狄寺丞放下筷子,连忙起身回礼,吃惊问:“少卿大人,您让,让下官验尸?”
“晚辈久闻您早年曾任并州都督府法曹,十载刑狱生涯中明断曲直,破案无数,就连地方积年悬案都能迎刃而解,晚辈素来敬仰。”
陆瑾姿态恭敬,继续道:“如今龙首渠周文之死,齿痕虽与清明渠死者一致,但晚辈还是觉得其中诸多疑点难解。晚辈斗胆,还请您移步大理寺停尸房,再帮晚辈细细验看一番尸身,或许能从中寻到作案的关键破绽。”
陆瑾颔首,“狄寺丞,麻烦了。”
狄寺含想了一会,混笑道:“好吧好吧,周文这案子确实蹊跷,多瞧一眼或许就能揪出破绽。”
说着他指着身旁的空位,“少卿大人您也坐下来吃碗热的,沈娘子这米线做得地道,骨汤鲜醇,米线爽滑,凉了可就糟蹋了。”
沈风禾端着碗过来,垂着眼将米线搁在陆瑾手边,全程没抬眼瞧他半分。
碗里的米线洁白爽滑,浸在浓鲜的骨汤里,鲜香味儿钻进鼻腔。
“阿禾。”
陆瑾拉住沈风禾的衣袖。
沈风禾好没好气回:“嗯。”
陆瑾轻声道:“我错了。”
坐在一旁的庞录事一口米线呛飞出去,两根米线直直从鼻孔往外钻。
什么。
什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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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什么什么,到底几个名字,好想睡觉
陆珩:陆瑾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陆瑾:阿禾真可爱
(我重新翻了一下资料,平康坊附近的是龙首渠,平康坊清明渠改龙首渠,清明渠在西侧长安县,平康坊在东侧万年县。
第27章
这下可好。
狄寺丞手忙脚乱给庞录事拍背, 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碗递过去,嘴里还急着打圆场,“哎哟老庞, 你这是吃太急呛着了,快喝口茶顺顺, 定是听错了, 听错了!”
庞录事咳得脸通红, 眼泪都挤了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那口米线, 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含糊不清地问:“听错了?我明明听见......听见少卿大人说‘我错了’?”
他年老, 耳可不老, 成日都要听孙女背书呢。
“哪能啊。”
狄寺丞赶紧给沈风禾使了个眼色,又轻咳一声, “少卿大人是问,这米线是‘啥做的’,瞧你这耳朵, 年纪大了就是不灵光, 快别瞎琢磨了。”
沈风禾立刻顺着话头接过来, 咬牙切齿回:“这米线是籼米磨浆做的, 少卿大人。”
陆瑾点点头没说话, 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狄寺丞叫苦不迭, 年轻人血气方刚的。
不是他不想让老庞知晓,实在是他的嘴没把门的。
他要是知道少卿大人和沈娘子是夫妻,别说大理寺上上下下,就连后院那几只野狸子,墙角没被做成老鼠干的老鼠都能知晓。
很快不远处的刑部, 崔执手下的金吾卫也能个个知晓......届时,大家拘谨了,万一沈娘子不干,那他没得吃了。
最近好不容易多长几两肉。
沈娘子做的吃食,真美味啊。
狄寺丞一边想着,一边又给庞录事夹了一筷子米线,笑道:“快吃快吃,这米线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娘子的手艺,可是咱们大理寺的福气啊!”
庞录事这才半信半疑地低下头,嘴里还嘟囔着:“是吗?可能真是我听错了......这花椒油太冲,把我耳朵都呛糊涂了。”
沈风禾又给几人添了热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陆瑾还在盯着自己。
她低哼了一句。
陆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声道:“阿禾,这米线很好吃。”
沈风禾:......
狄寺丞:......
少卿大人,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陆瑾与狄寺丞用完米线,便带着验尸的头绪往前头公廨去了。
沈风禾收拾着碗筷,本想将米线当晚食的,眼下还没到点呢,吏员们都奔涌而来。
几个小吏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沈娘子,还有米线吗?方才闻着香味,我们处理完文书就赶紧跑来了!”
沈风禾笑着应道:“有呢。”
没等这三人吃完,又有两拨吏员接踵而至,三三两两围坐在桌前,都说要尝尝这热乎米线驱驱寒气。
眼瞧着大多都是凑一起谈话聊天的,沈风禾索性推出两至多人套餐。
米线配一碟羊羔拼盘,两碟爽口小菜,再加个全家福套餐,米线管够,羊羔、酱烧豕肉、小菜应有尽有......
大理寺饭堂里热气蒸腾,吏员们吃得满头大汗,连呼麻得过瘾!
她正忙着盛汤,就听周司直的声音传来:“沈娘子,来一份双人套餐。”
“好嘞!”
沈风禾抬手去舀米线,一抬眼却顿住,手里的笊篱险些飞出去。
竟有两个“周司直”!
一样的青绿色官袍,一样的身高身形,就是一位的眉眼间有颗小痣。
若不是二人腰间系着的鱼袋颜色不同,任谁瞧见了都要以为是眼花见了双影。
“沈娘子怎了?”
靠前的周司直浅笑指了指身旁的人,“这是我阿弟周彦,在刑部任主事,今日恰好到大理寺附近交割案牍文书,我便拉着他来尝尝你做的米线,也好让他见识下咱们大理寺厨役的手艺。”
身旁的周彦跟着颔首,温和有礼,“久闻沈娘子手艺绝妙,大理寺上下都赞不绝口,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风禾回过神,收回惊愕的目光,擦了擦手,“原来是周主事,快请坐。双人套餐是两碗米线,花椒油都要吗?您可要加芫荽和蒜叶?”
周司直笑着点头,“花椒油都加,他口味清淡,芫荽那些免了便好。”
沈风禾很快地盛好两碗爽滑的米线,又端来羊羔拼盘,外加两碟酸脆的腌瓜和拌萝卜。
周彦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骨汤鲜而不腻,米线入口爽滑劲道,果然鲜香。
还有花椒油,麻麻麻!
但麻的好爽利!
他成日吃兄长带回来的鸡子糕,或是偷喝两口热饮,眼下终于见到本尊与吃了旁的吃食。
有些想调任了。
还好几日带了皮囊壶,一会能顺一壶热饮回去。
陆瑾与明毅穿行在平康坊的街巷。
周文家中无亲眷认领尸身,本是按常规验看外伤便罢,可狄寺丞竟直接取了薄刃剖开胸腹。
大唐仵作验尸素来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几乎不得剖尸,狄寺丞此举已是逾矩。
冬日虽寒,周文的尸身却已隐隐腐臭,腐气中人欲呕,狄寺丞却面不改色,只带层手衣便探入胸腔查验肺中积水。
待查验完,他只淡淡道:“肺中无积水,绝非溺毙,是死后被抛入龙首渠的。不知这吸血、饮酒,或是见了什么人,就要麻烦少卿大人去查了。”
狄寺丞明明身居官位却懂仵作之事,陆瑾觉得他当真是了不得。
周文与同僚常聚于平康坊酒楼,去的最多的,是凝香坊的所在。
这凝香坊是平康坊中颇有名气的乐坊,其中乐女最擅琵琶,也有舞姬无数。
凝香坊点了炭火,热意浓浓,满室笙歌。
波斯地毯上有数十名乐工围坐奏乐,琵琶拨弦如珠落,箜篌清响似凤鸣,羯鼓与横笛交织,听得人浑身畅快。
堂上堂下皆是衣香鬓影,胡姬们身着短袄,腰间缀满银铃,旋身起舞。也有大唐舞女舞姿轻盈,如飞燕掠水,踏云逐月。
这一派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能让人恍恍间忘却门外的寒冬。
陆瑾刚到不久,未亮身份,就已经见熟人。
沈清婉身着烟霞色撒花舞裙快步过来,对他行礼,“少卿大人。”
她善舞,也爱舞,虽非乐籍,却也爱来这平康坊跳舞。阿禾出嫁了,她闲在家中,左右也是无事,不如来多学几支舞,还能给多挣些钱给阿禾攒着呢。
世事无常,她要让阿禾在长安城有底气。
陆瑾回礼:“不必多礼,您是阿禾母亲,怎敢当。”
沈清婉连忙侧身避开,“哎唷,阿禾郎君折煞我了!”
沈清婉左右瞥了瞥,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问:“少卿大人这时候来平康坊,是来查什么事?”
“问些与案子相关的事。”
沈清婉神神秘秘相问:“莫不是为了周文?”
陆瑾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