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唐作伪证者,会根据案情,至少服一年劳役或流放。”
他眸色沉凝,“郑月的伤口非普通伤口,其上有处叮咬痕迹,与周文脖子上的伤,一模一样。且,是她自己亲口承认,杀周文者,郑月。”
一整夜,她在大理寺刑狱里反复高声,反复说:杀周文者,郑月。
苏十四娘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滚落,踉跄着搂过郑月,哽咽道:“月娘,你怎这样傻!”
郑月靠在她怀里,肩膀颤抖,泪水终于决堤。
为什么要来。
杀周文的是郑月,与凝香坊其他人无关。
她们不该来的。
陆瑾目光扫过众人,叹了一口气道:“杀人,搬尸,且这样的不在场证明,非一人所能完成。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本官替你们说?”
底下的哭泣声停了,舞姬、乐女们皆被他森冷的语气吓得浑身发颤,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其中最小的不过十二岁,她一直低着头,颤抖得厉害,似是难受。她被众人护在身后,离陆瑾最远。
陆瑾继续道:“一人做那么多事当然不行,如果周文其实是死在凝香坊里的,就有可能了。而那所谓的不在场证明,需要你们二十个余人共同完成。”
众人听了这话,脸色瞬间煞白,惊惶地互相对视,难以置信。
“凝香坊这半年来之所以能在平康坊一众场所中独占鳌头,是因你们编了一支《金绡鸾回舞》。取鼓上舞的险绝轻盈,融柘枝舞的刚健明快,既有大唐女子的雍容绰约,又兼胡姬舞的热烈奔放、旋转如风,再配上笙箫笛管与羯鼓齐鸣,动静相宜,观者如痴,叫人百观不厌。”
陆瑾虽沉声,但不停,“这舞规矩是两日表演一次,一支舞下来,唱念做跳连带乐师,近乎两刻钟,耗力极甚。可周文死的那日,你们白日已然演过一场,却偏在亥时又特意开演了一次。”
陆瑾眸色深不见底,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官特意等了两日,亲往凝香坊欣赏了这段舞,便是要重现周文之死。”
他看向脸上面无血色的众人,继续道:“周文本就常流连平康坊,大理寺打探得明明白白,他嗜酒如命,时常喝得烂醉,更有夜宿坊中的习惯。那日你们加演《金绡鸾回舞》时,周文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大理寺核查当晚供词,人人都说他平日里酒量甚宏,那日不过喝了两场,便醉得胡言乱语,直呼‘天后圣明,赐我锦绣前程’,‘天后威仪无双,乃千古贤后’......”
眼下想来,是他的酒中,被下了药。
“这《金绡鸾回舞》分四段,开篇丝竹独奏便要半盏茶功夫,此时鼓上舞姬与柘枝舞者皆不上场,席面正是最兴奋之时,他们的视线都在台上,纷纷期待着。”
陆瑾语气登时转沉,“便是这半盏茶功夫,身为周文熟人的你,郑月,以扶他醒酒为由,引他离开酒席。待丝竹声更响,你作鼓上舞登台,周文这时已与蜚蛭纠缠,在痛苦中挣扎。待柘枝舞接上,你再趁众人目光聚焦舞者之时,下台处理掉蜚蛭痕迹。最后三段合璧到第四段,此时鼓乐齐鸣,歌舞鼎盛之际,周文早已气绝身亡......凝香坊附近就有龙首渠分流,至于引周文之尸身入渠,无人会在意一个老板此刻去了哪里。”
只要轮流上场,舞乐不停,便能给制造所有人尽在现场的假象。
沈风禾在一旁听得吃惊。
陆瑾和狄寺丞怀疑周文之死有疑点至今,不过短短几日。
郎君竟全调查出来了?
可她转念一想。
从她被抓,到抓到蜚蛭吸血案的凶手,他只用了一日一夜。
郎君审案,还是......挺吸引人的。
她将再多看他几眼。
随便看看。
陆瑾推理的这般布局,本可天衣无缝。
因为大理寺与雍州府联手,搜遍凝香坊每一处角落,竟找不出半点挣扎痕迹与血迹。
也完全找不出证据,他们几乎要放弃怀疑凝香坊。
这周文离了席后,到底被带去哪里,又是死在何处?
后来陆瑾与狄寺丞商讨后再查,最终还是找到了......
陆瑾话锋一转,目光落向众人,“《金绡鸾回舞》一日不停,有样东西你们永远无法彻底处理,便是作鼓上舞用的那面大皮鼓。”
“鼓上舞共有七面鼓,其余为扁鼓,但当属中间那面最为大,能容人。大理寺已拆验过鼓身,鼓腔内壁即便做过清理,但仍有部分血迹存在,甚至还有蜚蛭留下的黏液痕迹,那东西极难去除。”
陆瑾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在他的话语中,重现了当夜周文之死。
“也就是说,台上舞姬在鼓上翩跹,周文便在鼓内被蜚蛭啃噬吸血,痛苦绞缠。纵使他有求救嘶吼,怕也早被现场震天的丝竹声、宾客喝彩声彻底覆盖,根本无人听闻。”
《金绡鸾回舞》气势何其恢宏,只要奏演,就算是亥时,凝香坊也内座无虚席,尤其是第四段齐舞奏乐,更是动人喧嚣。
区区求救的那点哀嚎,怕会是认为对舞的称赞罢了,随意盖过。
陆瑾盯着郑月,不解道:“只是本官不懂,你们为何偏要将他装入鼓中虐杀?换个地方动手,纵使你身上有被蜚蛭叮咬过的伤口,这也不能算是杀人的证据。”
唯有这鼓,不拆一日,证据就存在一日。
偏偏留存下来,被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陆瑾的话说完,少卿署内死寂很快被打破。
郑月惨淡地苦笑,泪如雨下。
原是陆少卿早就知晓了鼓内之事,将她扣押,就是为了引苏十四娘她们上大理寺来寻她。
原是要她们自己亲口承认。
郑月挣开苏十四娘的搀扶,踉跄着上前,泪水混合着恨意滚落满脸,嘶哑道:“因为周文他该死,他本就该死!”
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也扫过跪地的舞姬与乐女。
她们噙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一张张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们就是要他死在鼓里,要每个人都看着台上的歌舞,听着他在鼓内挣扎,哀嚎,听着他一点点咽气!”
她的声音愈发响亮,满是积压已久的怨毒与痛快:“他的求救声越惨,我们舞得越尽兴!丝竹声越盛,我们奏得越开怀!只有这样,才能解我们心头之恨!他骗我们,他骗我们!”
周文这种平平无奇的人,死在《金绡鸾回舞》中,是他的福气。
身后的舞姬们纷纷低泣,或是捂住脸失声痛哭跟着郑月,或是咬着牙浑身发抖,却无一人反驳。
少卿署内,只剩下泪水与不甘的呜咽。
陆瑾看着眼前群情激愤又泪落不止的众人,眸色微动。
他叹了一口气,夸赞道:“《金绡鸾回舞》确实编得好,何等气势磅礴,一招一式,一音一律,皆尽显我大唐昂扬风姿。这般绝妙的编舞与乐律,竟出自平康坊之手,实属难得。”
乐之间,本就是相通的。
从这精妙绝伦的乐舞中,他似是听出来了。
陆瑾的目光重新落回郑月身上,沉声追问:“所以,周文的死因,缘由是......”
郑月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字字铿锵:“人人都爱来平康坊,人人又都瞧不起平康坊。可平康坊的乐女,明明也谱出好曲子。”
太常寺掌管她们的户籍。
入了乐籍,终生乐籍。
大唐奉行良贱不婚。
向来是乐籍与乐籍通婚。
父母为乐籍,故子孙后代,也是乐籍。
他与她们说。
想要脱离乐籍吗。
“天后赏了他金银绸缎,赞他才情卓绝,他说他的锦绣前程......可《庆云乐》啊《庆云乐》,如何成了他周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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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路过听案(郎君确实聪慧,那什么......
陆瑾:我将好好表现
陆珩:我为什么没出现
(我是偷偷出现的突然加更。
第32章
郑月的泪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庆云乐》是她们二十余人用整整一年光阴, 熬干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当时,周文他穿着太常寺的青袍,温文尔雅地站在郑月面前, 说愿为她们指一条明路。
“乐籍如何?贱籍又如何?”
他的声音如春日暖风,吹得她们心头发痒, “天后圣明, 最惜才情。你们编出好曲子, 我替你们献给天后, 若能得她一句夸赞, 脱籍还不是易如反掌?”
脱籍啊......那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娘是乐籍, 爹爹也是乐籍, 她生下来就带着“贱籍”的烙印。
小时候跟着阿娘去赴宴, 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听着贵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她们, 说“乐女啊,当真是件好东西”。
是一件东西。
乐籍女子老了,无依无靠, 乐籍男子, 再精通音律, 也永远抬不起头。
若是心心相惜, 后辈也是。
周文说, 太常寺能帮她们。
他说只要《庆云乐》能得到天后赏识, 他身在太长寺,定能为她们申请脱籍。
他还说,等她们脱了籍,就能让子孙后代摆脱贱籍的枷锁,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她们信了。
把那首凝结了所有人心血的《庆云乐》, 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她们看着他拿着谱子离去,满心期待着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可她们等来的,却是他接受天后的赏赐,说《庆云乐》是他周文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所作。
是他在宴会上意气风发,说平康坊的乐女不过是些胸无点墨的贱婢,根本不懂什么乐理。
是她们派人去询问,都被他的随从打骂出来。
她们的希望,她们的心血,她们整整一年的夜以继日,都只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口中的“脱籍”,从来都是一场骗局。
他踩着她们的尊严,靠着偷来的曲子,摆脱了九品乐正的官职,成了长安城受天后赏识的新贵协律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