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接一道,竟是数不清,满满摆了一桌。
陆瑾夹了鳜鱼脍放进沈风禾碟中,又舀了两勺乳酿鱼的汤汁,每道菜都先替她试过咸淡,再一一夹到她面前。
沈岑酒过三巡,便开始说起朝堂琐事,一会儿聊起最近官员的调度,一会儿又提及近期科举的风向。
陆瑾只是偶尔颔首,应上几句,“朝堂之事,自有章程”,或是“岳父大人,所言有理”。
但很快,他的眉峰又拧起来。
沈风禾察觉他气息不稳,放下筷子问,“不舒服吗,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怎才来就要走?”
沈岑放下酒杯劝道:“许是最近大理寺公务繁忙,贤婿累着了,不如去客房歇歇,喝碗热茶缓一缓。这回门之日,哪能刚来就折返。”
邢夫人也跟着接话,“是啊贤婿,客房早已收拾妥当,暖和得很。你去歇息片刻,阿禾也能安心些。”
沈风禾扶着陆瑾起身。
他身形微晃,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低声问她,“阿禾,今夜我可以进房吗。”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我让香菱给你的榻上铺三层被子,定不会冷着你。”
“少卿大人的命有些苦了,阿禾。”
“你自找的。”
待进了客房,沈风禾扶着陆瑾坐下,又道:“你先歇着,我去唤人拿碗姜汤来驱寒。”
陆瑾淡淡应了声,在她转身后,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劲。
陆珩要出来了。
眼下不过午时,怎么会这样。
心口传来绞痛,脑海里也愈发不清晰。
他和陆珩的交换时辰,愈发不对了。
沈风禾出了客房的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姐姐”。
她回头,见沈薇提着裙走到她跟前。
“怎么了?”
沈薇在她面前站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道:“姐姐,我觉着姐夫他......他这人很不对劲的。”
沈风禾眉梢微挑,没接话。
沈薇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又问:“你,你见过姐夫杀人吗?”
沈风禾老实回:“没有。”
见沈风禾诧异,沈薇愧疚道:“总之,姐姐你多保重,我也不是旁的意思。我......我真不知晓爹会把你寻来替我嫁他。总之,总之我还是希望姐姐好。”
沈风禾入沈府时与沈薇相处过几日。
邢夫人将她这位妹妹保护得很好,那几日,她还来寻她闲聊过。
是位心地不错的,但是胆子有些小的妹妹。
沈风禾看着眼里那点善意,笑了笑,“多谢薇儿,我知晓了。”
“嗯!”
沈薇点点头,松了口气,“那我先去陪母亲了。”
沈风禾与她告别,走到廊下时,又见两个身影拦在面前,是沈达与沈济。
沈达十二岁,为邢夫人所生,沈济十四岁,则是侧室生的。
二人并肩站着,瞧着她的眼神并不和善。
这两位弟弟,便不好相与了。
性子随沈岑,人刁钻了些。
在这两人眼里,嫁给大理寺少卿是本该属于沈薇的婚事,被不知哪里寻来的乡下姐姐抢了去。
沈风禾并不想搭理他们,但被沈达伸脚拦住去路。
他身后的沈济嗤笑一声,“这不是我们嫁入高门的姐姐吗,见了弟弟怎不说话,一点礼仪都不懂。噢......定是有人进了高门,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沈风禾不看他们侧身绕过去,沈达却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推她肩膀。
廊下刚刚洒扫过,湿滑得很。
沈风禾知晓他不怀好意,在他手掌触到自己肩头的瞬间,脚下轻轻一勾。
十二岁的个头,比她小了不少呢。
不如半扇豕。
沈达身子本就前倾,如今脚下骤然一滑,力道没收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去。
春日将近,沈府廊下有个用来培育花圃的土坑。仆从们打了水润土,眼下坑里积满了泥水,深及小腿。
“扑通”一声闷响,沈达结结实实地摔进泥坑,溅起一片泥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越陷越深,连头发上都沾了草叶,狼狈不堪。
沈济后退了几步,愣在原地。
好端端的,弟弟怎忽然掉进去了?
沈风禾抬手捂住嘴,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俯身道:“弟弟,你怎这般不小心,脚下打滑摔进去了?”
说着,她便转头对不远处赶来的仆从喊道,“快过来搭把手,把我弟弟拉上来!”
仆从们听了这话赶忙赶来,七手八脚地将沈达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此时的沈达从头到脚全是泥水,脸上糊得看不清模样,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像个泥俑。
廊下闻声赶来的丫鬟仆妇们都忍不住低下头偷笑,连沈济都接触到他时,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愿沾染上泥水。
沈达又冷又羞,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法发作。
总不能当众说自己是想推沈风禾才摔进去的,那样不仅会被父亲责罚,更丢尽脸面。
他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沈风禾,却听见她神情关切,似是无辜。
她偏着脑袋问道:“弟弟,你没事吧?瞧瞧,这额角都破了,快回屋擦擦,别冻着了。”
沈风禾站在干爽的廊上,裙摆整洁,脸上满是无辜的担忧,仿佛他摔下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沈济见沈达摔得狼狈,做哥哥的那点正义心思上来了,便指着沈风禾嚷嚷:“我明明瞧见是你故意绊弟弟的,沈风禾,你这野种,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好过!”
他说着便要上前去推搡她。
不过他依旧是未碰到沈风禾的衣角,一道身影将沈风禾挡在身后。
他伸手便拎住沈济的后领,像提小鸡似的将人举起,反手一扔——
“扑通!”
沈济惨叫一声,也摔进了那处泥坑,溅起的泥浆比刚才更甚,和沈达成了一对泥兄弟。
“陆瑾,你竟敢!”
沈达看清来人后气愤不已,在泥里挣扎着骂人,“这儿是沈府,你以为你是谁。你眼儿瞎了不要我薇姐姐,你要这乡女?”
沈济一边拉着他上来,一边也跟着嘶吼,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皆是骂些“乡女”的话。
动静闹得极大,很快惊动了前院的人,沈岑匆匆赶来,瞧见泥潭旁狼狈不堪的两个儿子,又看看面色冷冽的人,登时有些发懵,“这、这是干嘛呢?好好的怎么摔进去了?”
“爹!”
沈济哭丧着脸喊道:“是陆瑾把我扔进去的,他凭什么动手!”
“竖子无礼!”
沈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喝止,又对着陆珩躬身赔笑,“贤婿息怒,犬子不懂事,乱说话。你不唤一声‘姐夫’也就罢了,他是少卿大人,如何能直呼其名!”
“不知好歹。”
面前之人瞥都没瞥他一眼,伸手拉住沈风禾的手腕,“走了夫人,咱们去逛长安。”
“贤婿,贤婿啊!”
沈岑一下慌了,伸手想拦,“再呆一会,饭菜还没用完呢,还备了好些点心!”
这不,还有不少大事要谈。
他这女婿近来又破了要案,前途亮得人睡不着。
女婿前途亮,他跟着也能沾些光。
陆珩轻蔑地睥睨了他一眼,让沈岑硬生生缩回了手。
“你的儿子,骂本官的夫人是‘野种’。”
他不再多言,拉着沈风禾转身就走。
沈岑站在泥潭边,对着两个满身污泥,却还在互相埋怨的儿子破口大骂:“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回门宴被你们搅黄了!骂些什么?你姐姐就是你爹生的!她是‘野种’,你们俩是什么?”
他看向一旁的仆从,“说,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还骂了什么,叫贤婿这样生气?”
一旁的丫鬟怯生生回:“骂,骂姑爷眼儿瞎了......”
“竖子!”
他好不容易亮些的前途,似是被遮挡了。
沈岑骂声隔着老远,仍清晰地传了过来。
清流文官,骂人的声音倒是响亮。
跨出沈府朱门的时,陆珩低笑出声,“夫人好身手啊,这一脚勾得漂亮,且教教我。”
沈风禾转身问:“郎君的身子不难受了?”
陆珩垂眸看她,将她的手牵得更紧,“我的身子爽利得很。”
他抬头望向天空,太阳不算炽烈,却明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