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录事找到了救星,但又被戳穿了心事,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是昨日,昨日的事不作数!我这是眼下突然就淡了,你看,这粥......”
“庞老,来一口这个!”
旁边的孙评事坏笑着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庞录事的碗里。
庞录事信以为真,挖了一大勺粥就着腌菜送进嘴里。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还咳嗽起来。
“咳!咳咳!小孙!你......你要辣死我!”
他一边咳一边指着孙评事,“你这腌菜里撒了多少茱萸粉?你这是谋夺性命。”
满饭堂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孙评事笑得前仰后合,“庞老,您不是口淡吗?我这是给您提提味。我瞧着您不是味觉出了问题,是馋了,又想吃沈娘子做的新奇朝食了。”
庞录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地瞪着他。
沈风禾跟着笑了一会,“庞老,您吃醋芹吗?”
“醋芹?”
庞录事的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吃,怎么不吃。我就好这一口,酸爽开胃。”
沈风禾转身去厨房取出一个罐。
她揭开盖子,一股清爽的酸香夹杂着水芹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用筷子夹出一些醋芹,放在庞录事的粥碗边。
水芹菜被醋汁浸泡,颜色却依旧鲜亮,闻着酸香可口。
“喏,我才腌好不久的,您先吃一点配粥。”
沈风禾柔声道:“午食我做胡麻糖包,甜而不腻。晚食......方才鱼哥说今日有鲜活的鳜鱼送到,要吃鳜鱼羹呢,还是酱烧鳜鱼?”
“我都吃!”
庞录事笑眯了眼。
他挖了一勺粥,又小心翼翼地夹了几根醋芹。
醋芹入口,先是一股直冲舌尖的酸,很快便是若有若无的甜意和盐的咸鲜在口中化开。
最妙的是那口感,水芹菜被处理得极其爽脆,牙齿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嫩多汁。
一碗原本寡淡无味的粟米粥,配上这爽口的醋芹,很快就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口又不淡了。”
庞录事一边满足地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就是这个味!舒坦!”
他三两口便解决了碗里的粥,意犹未尽地看着那个陶罐。
狄寺丞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笑道:“老庞,这醋芹真有这么好吃?”
“好吃。”
庞录事一抹嘴,精神头好了大半,“怀英你是不知晓,这醋芹做得好不好,全看一个‘脆’字和一个‘酸’字,沈娘子做腌菜一向很好的嘛。魏郑公不也最爱这一口,说不定我吃了,也能沾点他的耿直之气,当个谏臣!”
“庞老又开始了。”
“庞老何时入内阁?”
史主簿放下手中的调羹,慢悠悠地开了口:“庞老要谏谁?不如谏少卿大人吧,让他别总把大理寺当驿站,案子一有眉目就往西市跑吗?还要谏他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我今日上值路上恰好碰到少卿大人,看他脸色铁青,眼下青黑,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差了许多。唉,真是辛苦啊。”
“辛苦啊,少卿大人。”
众人附和。
长安城的西市,人声鼎沸。
陆珩站在一处门前,脸色阴沉。
“陆少卿。”
狄寺丞走上前来,蹙了蹙眉,“你脸色有些差,昨夜没休息好吗?”
“一半一半。”
陆珩疲惫地吐出四个字。
一半是为了案子,另一半......则是为了夫人。
“这赵虎的脑袋还没寻到,西市的人心还未安定,却又有人说夜里看到有飞头的了。世上......如何有头会飞?”
陆珩不屑道:“我已派人去核实,说是昨晚子时,在这附近打更的更夫老贾亲眼所见。人已经被吓得卧病在床,我们去看看吧。”
老贾家在后面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一进门,就有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老贾躺在床上,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地望着房顶,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头......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陆珩走到床边,沉声道:“老贾,抬起头来,本官有话问你。”
威严的声音让老贾浑身一颤,他缓缓转过头,眼中充满了恐惧,挣扎着想要往后缩。
“别......别过来!”
他声音颤抖,“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狄寺丞在一旁温言安抚道:“你是在帮我们办案,我们不会为难你。说清楚了,你心里也能舒坦些。”
在狄寺丞的安抚下,老贾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一些。
他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昨夜的遭遇。
“那......那是子时刚过,天黑洞洞的。我正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沿着这条巷子走。走到客来客栈后面那条道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老贾打了个哆嗦,继续说道:“干我们这行的,胆子必须得大,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可这一看,魂都吓没了!就在那客来客栈的屋顶上,有个头......在飞!”
“披头散发的,它就在天上飘着,还直勾勾地朝我冲过来!我......我吓得腿都软了,梆子也扔了,连滚带爬地就跑回了家。”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陆珩和狄寺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又是客来客栈。
四海班的人投宿的客栈。
更夫的话,并不能全信。
但此案诡异,赵虎的头颅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又出现了“飞头”的传闻,无疑是在本就恐慌的西市火上浇油。
“看来。”
狄寺丞缓缓开口,“这幕后之人,是想让整个西市都相信,这是飞头獠作祟。”
两人从老贾家的屋子里出来,重新回到西市喧闹的街头,阳光刺眼。
“陆少卿。”
狄寺丞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递了过去。
陆珩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这可不是寻常的糖包。”
狄寺丞终于笑了笑,“是你家那位沈娘子做的。我方才尝了一个,甜而不腻,满口生香。陆少卿你说,她让我带两个油纸包做什么呢。”
陆珩马上接过油纸包,拆开,拿起一个胡麻糖包,咬了一口。
浓郁的胡麻香气和甜味在口中化开。
他几口吃完一个,又拿起另一个。
他就知晓夫人心中还是会在意他的。
夫人啊夫人。
他错了。
狄寺丞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试探着问道:“陆少卿,你和沈娘子......吵架了?”
陆珩嘴里的糖包还没咽下去,闻言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无助和委屈,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夫人......不要我了。”
“噗——”
狄寺丞打开皮囊壶喝进嘴里的一口热饮,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呛得喷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说啥?”
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满眼的不可思议。
端方的大理寺少卿,竟然会说出“夫人不要我了”这种话?
这比西市闹鬼还离谱!
鬼好歹还是人为。
陆珩却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抓住狄寺丞的胳膊,急切地问道:“狄寺丞,你在家是如何哄夫人的?我听说你有三个孩子,夫妻和睦,你一定很会哄人吧?快,教教我!我的夫人定是被我气得狠了,她若是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大理寺的陆少卿此刻像迷茫的羊儿,满脸都是求指点的恳切。
“这......下官这......”
狄寺丞支吾了半天,他办案子在行,处理这种后院火情,实在是没什么经验。
他和夫人一向相敬如宾,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争吵。
他思来想去,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官场术语。
“这......审时度势,见机行事吧。”
陆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