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默默地将最后一口糖包塞进嘴里,脸上写满了——
你说了等于没说。
狄寺丞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陆少卿,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沈娘子并非不讲理之人,你......好好想想,问题出在哪里,诚心去认个错,总能化解的。”
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他和陆瑾,把她当傻瓜一样骗了。
他们死定了。
狄寺丞看着陆珩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像是......平日的陆少卿。
且他办案风格,语气,也变了。
不会吧。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浮了上来。
难道真是那样?
狄寺丞试探谨慎问道:“陆少卿,这件事,不会是出在......沈娘子上次问我的那个‘双子’身上吧?”
陆珩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看到他这副表情,狄寺丞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大唐之大,无奇不有啊。
“这......这可就难办了。”
狄寺丞惋惜道:“下官知晓沈娘子聪慧厉害,心思玲珑剔透。在厨艺上,她能化腐朽为神奇,在为人处世上,她也进退有度。可......可这‘驭夫之术’,下官就已经不甚明了了,更何况......”
他斟酌着词句,艰难开口。
“更何况是驭......两个。这,下官真的不懂。”
一个身子里住着两个人,这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常人的理解范畴。
沈娘子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夫妻间的拌嘴,而是两个独立的、性格迥异的灵魂。这已经不是“哄”能解决的问题了,这简直是在勘破一个离奇的谜案。
陆珩的脸色更加灰败了。
连足智多谋的狄寺丞都说不懂,那他岂不是更没希望?
但很快,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是破釜沉舟。
“那到时候......我给我夫人跪下。”
狄寺丞一听。
真是悲壮啊。
陆珩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明毅。
“明毅!”
“属下在!”
明毅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听令。
陆珩指着他,“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下跪!”
“......啊?”
明毅凝固了。
他的脸黝黑了不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少......少卿大人,俺,俺去干嘛呢?”
他没听错?
他虽是和陆瑾一块长大,但好歹是个司直。
陆瑾他还是人吗。
不,陆珩他还是人吗。
陆珩慢条斯理道:“我一个人去跪,显得诚意不足。但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并排跪在夫人面前,这就不是简单的认错了。夫人一看,定会被我的诚意所打动,心中的气自然就消了。”
一旁的狄寺丞扶着额头,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一个愁眉苦脸准备拉人垫背的上司,和一个满脸发黑生无可恋的下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再这么聊下去,别说破案了,他们这位少卿大人怕是要先疯在这西市街头。
他清了清嗓子,“陆少卿,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案子。既然是夜里出现的‘飞头’,不如我们去问问昨夜在这附近轮值的金吾卫,看看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提到案子,陆珩脸上的脆弱和迷茫很快褪去,马上回归正途。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狄寺丞言之有理。”
金吾卫在西市附近设有一个临时的值守点。
三人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金吾卫制服的小兵,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只半大的黄毛土狗“嘬嘬嘬”地吹着口哨。
那小兵手里拿着一块肉干,耐心地引诱着,“我给你找户好人家,保证顿顿有肉吃。”
小狗看起来有些怕生,缩在墙角,呜呜地叫着,不肯上前。
狄寺丞走过去,在小狗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狗不再躲闪,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狗很灵性。”
狄寺丞笑着对那小兵道:“你养的吗。”
小兵笑呵呵地说道:“噢,这是我们中郎将嘱托送人的。”
他看了一眼陆珩和狄寺丞身上的官服和鱼袋,恍然大悟道:“你们是大理寺的吧?正好!我本来就要送大理寺去的。”
陆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崔执?
他送狗去大理寺做什么?
小兵依旧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崔中郎特地让人从家里抱来的,说是要送给大理寺新来的那位沈厨娘,让她养着看家护院,沈娘子总是一人走,也安全些。”
陆珩。
脸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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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埋头做饭
陆瑾: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陆珩: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送狗?
(注:大概有点像陕西地区的浆水菜,柳宗元记《龙城录·魏徵嗜醋芹》:“......侍臣曰:“魏徵好嗜醋芹,每食之,欣然称快。此见其真态也。”明旦,召赐食,有醋芹三杯。”
第44章
“昨夜负责巡查客来客栈附近的金吾卫在哪里?”
陆珩很快将看狗的思绪收回来, 沉声问。
“陆少卿,查案查到我金吾卫的地盘上来了?怎么,大理寺的刑狱不够你审, 要来管我们的防务了?”
戏谑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陆珩转身,果然看到了崔执。
他目色沉沉道:“崔中郎将, 此案眼下是长安重案, 受害者死于此处, 大理寺前来问询, 合情合理。难道在你看来, 追查凶嫌, 还分地盘?”
“放肆。”
崔执脸上的笑容敛去, “这西市的巡防, 归我右金吾卫管。陆少卿,你带人擅闯还敢问东问西, 是没把我金吾卫放在眼里吗?”
陆珩寸步不让,“本官只知职责所在。”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狄寺丞夹在中间, 连连上前劝解, “都是为了长安百姓, 莫伤和气莫伤和气。”
这两位都出身世家, 年纪轻轻皆官居四品。
尤其是如今并非白日的少卿, 性子傲了些, 狄寺丞都闻到爆仗味儿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崔执才哼了一声开口:“问吧。”
陆珩一一问话,“昨夜子时左右,你们在这附近巡逻,可有看到任何异常?尤其是......空中。”
果有一小队金吾卫中的两人见到异常。
其中一人道:“回中郎将, 昨夜子时,属下......属下好像真的看到有东西飞过。”
陆珩和崔执同时一凛。
“什么东西?”
陆珩追问。
那人困惑回:“那东西飞得极快,黑乎乎的一团,小人不敢确定。当时属下以为是眼花了,或者是只大夜枭。”
另一个人想了会也跟着回:“那东西就像鸟一样,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一会儿飞到东边,一会儿又闪到西边,很是灵活。如果真的是什么头在飞,那也太邪门了,那姿态很像活物。”
崔执厉声打断了他,“荒谬,世间怎会有会飞的人头?”
两名金吾卫不敢再多言。
崔执转向陆珩,“陆少卿问完了?”
陆珩没有理会他。
果真有东西在飞,打更人老贾没有看错。
同样的时辰与地点,金吾卫的人也没有必要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