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望着他躬身的身影,缓缓道:“狄怀英......确实,是位大唐的人才。”
朱大人见众人对他置之不理,还待再嚷,“天后娘娘,这陆瑾小儿......”
“好了好了,陛下头疾未愈,一路车马劳顿本就难受,你这般吵闹,是要扰了陛下静养吗?”
这话一出,朱大人忙不迭躬身,“老臣惶恐!老臣失仪,还望天后娘娘恕罪!”
天后轻笑一声,“起身吧,朱老折煞本宫了。有些事情自有道理,朱老清楚,又何必深究。”
御驾之后,便是太子的车辇。
车辇旁跟着数名内侍,敛声屏气,似是怕惊扰了辇中人。
偶有风吹过纱幔,能隐约瞧见辇内斜倚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似是连抬手掀帘的力气都没有。
杜笙踱到陆珩身侧,低声叹道:“太子殿下的身子,竟是愈发不好了。此番去洛阳行宫,但愿那里能养养他的身子,让他能好上一些。眼下大唐瞧着和平,其实内里朝堂争锋,外有突厥虎视眈眈......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陆珩没说话,垂着眼,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油纸包,慢悠悠地拆开了绳结。
杜笙正望着远去的车驾出神,忽闻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勾得人舌根生津。
他转头一瞧,“陆珩,你干嘛呢?”
陆珩一手拿着油纸包,一手拿着只油光锃亮的卤鸡爪,正慢条斯理地啃着。
那鸡爪炖得软烂,是沈风禾浸泡了一夜,眼下这骨头上的肉被他轻轻一抿就脱了骨。
“亲娘啊。”
杜笙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庄重场合,你竟在这儿啃鸡爪,像话吗?陆瑾平日里端出的架子,全被你败光了。”
“我夫人做的。”
杜笙嗅着那股勾人的香气,终究是没忍住,伸手讨道:“那你给我也啃一个。”
陆珩瞥他一眼,从油纸包里又摸出一只递过去。
杜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这卤鸡爪竟做得这般入味!
卤香尽数煨进了肉里,皮糯肉嫩,轻轻一嚼,滋味十足,越啃越有滋味,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两人就这么立在道旁,分着一包卤鸡爪,啃得不亦乐乎。
狄寺丞目送帝后车驾渐渐远去,一抬眼便瞧见这般光景。
他看着那两个捧着油纸包啃鸡爪的身影,再瞧瞧周遭肃立的百官与甲士,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无奈地抬手扶住了额头。
大理寺和户部的面儿啊。
狄寺丞走上前,“陆少卿,这飞头案的卷宗还需......”
陆珩打断了他,“回大理寺再说,先瞧瞧今日夫人做什么好吃的。”
狄寺丞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什么时候叫那位陆少卿出来一下。
罢了罢了。
两位都是狐狸,在这个案子中绕得他团团转。
一旁的杜笙啃完最后一只鸡爪,意犹未尽,附和道:“我也去,正好蹭个饭。”
陆珩斜睨了他一眼,嫌弃回:“你就别去了,你还是回户部享你的私人厨役做的火腿去。”
杜笙骂骂咧咧地原地跳脚。
什么私人厨役!
这外头是这样传的?
西市的春光最是热闹,叫卖声、讨价声、胡商的吆喝声混着香料、鲜果与肉脯的香气,吵吵嚷嚷。
沈风禾鬓边簪着的一朵桃花,人比花娇。
她挎着竹篮,踩着满地落英往里走。
肉铺前的铁钩上挂着一溜肥瘦相间的豕肉,油光水滑,老板正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
沈风禾走上前,掂了掂最边上的羊腿,又见腊肉腌得也好,便笑着道:“老板,这块腊肉给我斩了,要称个六斤,这羊腿我也要......”
“好嘞!”
老板抡起大刀咔咔几下,就将腊肉剁成块。
旁边菜摊的春笋正嫩,裹着一层薄薄的笋衣,沈风禾蹲下身,挑拣时专拣那些壳薄、笋尖饱满的。
她一边挑一边和摊主讨价:“阿翁,这笋再便宜些呗,你家菜好,我常来你家买的。”
老摊主听着她夸赞,笑眯眯又给她多添了两根小笋,“娘子识货,多送给你尝鲜吧。”
正付着钱,沈风禾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风禾。”
沈风禾回头,就见关阳立在不远处。
他瞧着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憔悴。
沈风禾眉峰一蹙,冷言道:“你有完没完?你每日都要跟着我吗?”
“风禾,你必须离开陆瑾。”
关阳上前几步,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目光,“他不是你的良人。”
“你真有病!”
沈风禾打断他,将笋塞进竹篮,“你说离开就离开?关阳,你管得也太宽了!”
“因为你,此番他没有去洛阳!”
关阳目色复杂,“他本是可以去的。”
“所以呢?”
沈风禾简直哭笑不得,“关阳,你为何这般在意我郎君去不去洛阳?你与其在这儿拦着我,不如去好好读书备考,将来考个功名,也好过整日跟着我胡搅蛮缠。”
关阳被堵得脸色发白,“他是骄子啊!”
“你这样喜欢我郎君,那你去问我郎君喜不喜欢你啊。”
沈风禾彻底没了耐心,“我买完菜还要回大理寺,你赶紧走开!”
关阳却半步不让,反而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风禾,你听我说......”
“娘子,你的羊腿还要不?”
肉铺老板见势不对,忍不住高声喊了一句。
沈风禾应了声“要”,反手就抄起那捆沉甸甸的羊腿,朝着关阳身上招呼过去,一边打一边呵斥:“我从前念你是我同乡,给你几分薄面,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再跟着我,我就送你去大理寺狱蹲着!”
羊腿带着骨头,抡起来沉甸甸的,砸在关阳身上疼得他哎哟直叫,慌忙抬手去挡,哪里还敢再靠近。
她力气怎这般大!
沈风禾打了几下,见关阳不敢再上前,才停了手。
她冷哼一声:“莫名其妙,这般在意我郎君,你莫不是喜欢他?”
沈风禾付了钱,转身去买旁的菜,留下关阳僵在原地,满脸通红,狼狈不堪。
西市的人流里,陆珩他撞了撞身旁狄寺丞的胳膊,“狄寺丞你瞧瞧我夫人,厉害不厉害?她方才说了几声‘我郎君’?她不愿离开我,是不是心中可欢喜,可在意我了.......”
狄寺丞觉得春日蜜蜂嗡嗡作响,他瞧见沈风禾抡着羊腿教训关阳的模样,无奈又好笑。
真是天生一对啊。
“陆少卿,我们不是说好了回大理寺吗?”
陆珩懒洋洋回:“我知晓今日夫人要采买,特意过来看看。”
沈风禾已经付了笋钱,又和肉铺老板订了这三日送大理寺后厨的新鲜肉菜,准备招呼脚夫来搬羊腿和其他的货物。
陆珩见状,立刻大步上前,“夫人,我来,狄寺丞也来搭把手。”
沈风禾抬眼瞥见两人,白了陆珩一眼,“不要苛待老人,这么大一羊腿,狄大人一把年纪了,仔细累着。”
狄寺丞一听这话,登时急了,“本官如何就成了老人,沈娘子休要小瞧人!”
他不过四十多,正值壮年,他老吗?
人生的一半光景,还没过呢。
说着,他直接扛起那捆沉甸甸的羊腿,大步流星地往大理寺的方向走,步履稳健得很。
沈风禾看得一愣,连忙跟上两步,“都是你,万一狄大人腰闪了可怎么办?”
陆珩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夫人放心,狄寺丞能文能武,早年还练过拳脚,这些东西算什么。”
沈风禾“噢”了一声,“竟这样厉害。”
两人并肩走着,陆珩又凑近,“夫人,昨夜你怎和他睡觉,不和我睡?”
今早起来他险气死。
按他的算计,理应是他与夫人的关系比较近才对。
陆瑾此人,总是趁人之危。
旁边卖春韭的娘子耳朵尖,当即拉着隔壁卖鸡子的娘子凑了过来。
沈风禾偏过脸不去看他,轻咳一声道:“是他自己上来的,我那时都睡熟了。”
她为何莫名升起一种被抓包的偷的感觉。
“这样啊。”
陆珩立刻皱起眉,义愤填膺道:“那他太无耻了!夫人,你和我睡好不好?我比他会伺候人。”
旁边两个娘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惊得合不拢嘴。
沈风禾连忙道:“你是白日的啊。”
“白日睡也没关系!”
陆珩半点不在意,声音反倒高了些,“我不介意的,夫人,让我好好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