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齑中,橙皮是点睛之笔。
鲜橙皮去净白瓤,煮水去涩,配熟栗黄、白梅肉、生姜、生蒜、粳米饭,加盐与香醋一同捣至细腻。
河豚肉嫩,生片最能存其本味,本就已经鲜美无比。若是再搭配上金齑,清鲜爽口,远非油腻豕肉可比。
桌子上的吃食摆得齐整,缠花云梦肉红亮诱人,笋尖鲜肉烧麦玲珑剔透,金齑玉脍莹白映冰,金乳酥金黄圆润,引得围观众人喉头滚动,早按捺不住。
大理寺众人先拥到沈风禾这边,动筷子。
庞录事率先夹起一片缠花云梦肉。
肉片薄如蝉翼,入口先是酱汁的咸鲜,紧接着便是皮肉的酥烂,肥的部分丰腴不腻,瘦的部分细嫩入味。
所有的肉鲜都被锁在了里头,当真是好看又美极。
孙评事瞧上了没见过的点心。
他伸手捏起一只烧麦,薄如轻纱的皮子透着里头粉白的笋丁与粉红的肉馅,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肉汁先涌出来。
笋尖脆嫩爽口,肉馅紧实弹牙,面皮柔韧却不粘牙。
实在是鲜美!
刑部那边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凑过来尝了两口,尝完便再也挪不开步子,开始心心念念日后与大理寺文书交割,定是要排着队去。
轮到老艾的两道菜,众人却是先围在单笼金乳酥跟前。
有人拿起一只咬了一口,果然酥松香甜,满口乳香。
可目光移到那盘金齑玉脍上时,众人却齐齐顿住了脚步。
冰盘里的河豚鱼片瞧着确实赏心悦目,可没人敢率先下筷。
方才他们吃的可是鲈鱼脍。
老艾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高声道:“诸位大人怎不动筷?这河豚我处理得干净至极,内脏、血沫尽数剔除,半点毒素都无,只管放心吃。”
刑部一个吏员很快回:“老艾啊,我们不是不信你,可这河豚毕竟是剧毒之物,稍有不慎便要出大事。你怎不做鳜鱼脍?鳜鱼鲜嫩,吃着也安心啊。”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春日的鳜鱼脍也是长安名吃,何必冒这个险吃河豚。
老艾气得面皮发红,“可河豚之鲜,是鳜鱼万万不及的,它的肉弹爽脆嫩,妙不可言。且我这刀工、这处理手法,在长安城也是数得着的,能出什么事!”
可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众人还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伸筷子。
老艾见众人还是踟蹰不前,当即自己取了筷子,夹起一片河豚鱼脍往嘴里送。
他嚼得啧啧有声,咽下后拍胸膛嚷嚷:“诸位瞧瞧,我这厨子都先尝了,眼下还活蹦乱跳的。这河豚处理得半点差错都没有,你们只管放心。”
可即便如此,敢动筷的人还是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刑部的老饕,犹犹豫豫地夹了一小片,尝完后啧啧称奇。
好吃,不敢多吃。
沈风禾站在一旁瞧着,见老艾急得脸红,便也夹起一片河豚鱼脍。
她将鱼脍送入口中,鱼肉细嫩,没有半分腥气,只有鲜甜。
金齑的酸香恰到好处地提了味,清鲜爽口,果然是一绝。
从前总听人说河豚贵价鲜美,有人冒着风险也要尝那一口春鲜。眼下亲自尝了,果真如是。
沈风禾咽下后,对着老艾笑道:“师傅,您这手艺当真厉害。”
没想到率先夸他河豚鲜美的,竟是对手。
老艾被沈风禾这番夸赞说得耳根子都红了,方才那股子较劲的锐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意,嘴上却依旧硬气,“那是自然!想当年,我就在曲江池畔的宴肆里掌勺,什么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没吃过我做的菜......后来刑部的大人尝了我的手艺,硬是把我请了去当厨役,那可真不是我吹的!”
老艾顺道瞥了一眼旁边凑过来的几个刑部吏员,哼了一声,得意道:“沈娘子你且瞧瞧,刑部上下,哪个不是吃得身强体壮的?就没有一个瘦子,那都是我这手艺喂出来的。”
旁边几个刑部的人连忙点头附和,方才不敢吃河豚的拘谨一扫而空,跟着帮腔,“老艾这话不假,我们刑部的饭食,在整个长安城的官署里也是拔尖。”
众人叽叽喳喳,对着老艾一阵好夸。
但人群里不知是谁也跟着道:“老艾师傅的鱼脍是绝,可沈娘子的菜也不差啊!这小巧玲珑的点心叫什么,味好又漂亮。”
沈风禾在一旁笑回:“回吏君,这叫烧麦,春日里正合吃鲜笋配鲜肉。”
庞录事嚼着烧麦,已经不知是吃了多少个。
他终于插上话,“好吃吧。这算什么,沈娘子做的生煎馒头也好吃。底儿煎得金黄金黄,咬一口里头的肉汁烫得人直哈气,却又舍不得松口,哎唷我每日都要吃的。”
这话勾得老艾心里痒痒的,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夹了一片缠花云梦肉。
肉片入口即化,腴而不腻,嫩而不柴,酱汁咸鲜,调味恰到好处,竟没有半点豕肉的腥膻。
他愣了一会,放下筷子,对沈风禾郑重道:“缠花云梦肉最难做,豕肉本就寡淡,不比羊肉自带鲜香,要做得这般入味又不腻,全靠火候和调味......你年纪轻轻,竟能有这般手艺。”
这边的热闹早引来了曲江池畔不少游人,不少人都循着香气围了过来。
“这肉看着就香。”
“那鱼脍切得真好!”
众人吵吵嚷嚷,竟没人能分出胜负。
新科进士中有人提议,“不如以花为凭,谁面前的箩筐里花多,谁就赢!”
比起七嘴八舌比来比去,这样做确实最为公平。
很快,两只竹箩筐被摆在了沈风禾和老艾面前。
游人们、大理寺与刑部的吏员们尝过桌上的饭食后,都笑着往箩筐里放花。
牡丹、海棠、棣棠,还有不少紫堇、白茅......纷落进箩筐里。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沈风禾面前的箩筐便堆得满满当当,各色花瓣堆叠在一起,似是一座小小的花山,连筐沿都缀满了花枝。
老艾那边的箩筐虽也有花,却明显单薄了不少。
老艾看着那座花山,十分不好意思。
他走到沈风禾面前,拱手道:“沈娘子,是我输了。”
这小娘子能比大理寺这帮人投喂得每日咋咋呼呼,果然不能小觑。
真想学一手这烧麦。
沈风禾连忙扶过老艾,“师傅这话折煞我了,您的河豚鱼脍刀工出神入化,片出的鱼片能透光,我下次还想跟您讨教这手艺呢。”
老艾一听这嘴甜的话,眼儿亮了,方才的那点窘迫一扫而空,热情道:“还等什么改下次,要学眼下就学。”
他就转头往旁边的鱼篓里瞅,“哎哟,坏了,可今日曲江没有河豚了。”
沈风禾正听得兴致勃勃,也跟着有些惋惜,想说“那便还是下次再讨教”,旁边的人已经先一步接话。
刑部的一个吏员撸起袖子,指着曲江池的粼粼水波喊:“没鱼怕什么,这池子里头还能缺了河豚?咱们钓!”
“就是就是。”
孙评事立刻附和,转身就往亭外跑,“我记得马车里备着钓竿,还有些诱鱼的饵料,这就去取。”
庞录事捻着胡须,将脸一扬。
嗬,一帮小儿。
他当即就去解腰间的玉带,“钓什么钓,磨磨蹭蹭的。老夫年轻时在江南水乡,摸鱼捉虾都是一把好手,今日便下水摸几条上来,保准比你们钓得快!”
史主簿眼疾手快,连忙拉住他,哭笑不得地劝,“庞老,使不得使不得,这春日池水寒凉,您一把年纪了,仔细伤了身子!还是钓鱼稳妥。”
这都多少岁了,别淹在曲江里头了。
周围众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是啊庞老,您就在岸边指点我们便好!”
“钓鱼也快,您别急!”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登时各有其事,或是扛钓竿,或是找饵料......
更有甚者,蹲在岸边盯着水纹念叨“河豚快出来”。
吵吵嚷嚷的,比方才的比试还要热闹。
没多会儿的功夫,曲江池边就堆满了渔获。
河豚没钓上来几条,倒钓着不少鲫鱼,还有几尾肥美的鳜鱼。
众人也不挑拣,直接就地生火,剖鱼的剖鱼,串签的串签,抹上酱料往火上一烤。
眼下也顾不上曲江宴弄些精致细嫩的了,鲜美的鱼儿一烤,趣味十足。
没片刻,鱼肉的焦香就混着炭火味飘了满池,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围在火堆旁,你抢一块我撕一条,把之前的比试输赢抛到了九霄云外。
先吃完今日这顿。
往后还对着干。
陆珩没凑那个热闹,坐在一旁,拿着一条烤得金黄的鳜鱼,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挑着鱼刺。
他挑得极为仔细,鱼刺被剔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细刺都没落下。待弄完,他才把鱼肉递到沈风禾手边。
陆珩大献殷勤,轻声道:“夫人,我烤鱼也很好吃,你快些尝尝。”
正这时,一个穿着浅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手里拿着一朵艳红的牡丹,缓步走了过来。
他面容俊秀,一身意气风发,定是今年新封的官。
他看着沈风禾,拱手腼腆笑道:“沈娘子,方才忙着看比试,竟忘了把花给你。这朵牡丹,现下补上。”
说着,他便将牡丹递了过来,朗声吟道:“艳色重楼绽,佳人曲江畔。花娇难比貌,风过暗香满。”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顿时哄笑起来,跟着起哄叫好。
陆珩手一捏,才剔好的鱼肉还未到沈风禾手里,便成了一团鱼糜。
又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挤了过来,都是一身青衿,大多为明经科及第。
他们眉眼间尽是书卷气,手里还攥着刚折的桃花枝。
“沈娘子,我方才的花也落了,这枝桃花最艳,送你!”
“沈娘子的手艺赛过仙娥,这花配你正好!”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将手里的桃花枝往沈风禾面前递。
粉白的花瓣与她嫩绿襦裙相交,映得她桃花眼愈发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