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捕手守在明德书院门口,坊民们挤在门外探头探脑,议论声不断。
陆珩扶着庞录事下了马车,绯色官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大理寺来人了!”
这一声后,周遭的声响便低了不少。
走进书院,内里栽了不少慈竹与杏树,春日还有不少兰花盛放,香味独特,蜂飞蝶舞。
里面有先生四名,学子三十二名,眼下捕手们正一一问话。
一众学子中,还有熟人。
关阳穿一身青布儒衫,混在看热闹的学子中,看见来人后,目光死死盯着陆珩。
他也在明德书院念书,知晓这庞文宣的父亲在大理寺就职,眼下他出事,大理寺的人一定会来。
陆珩只睨了一眼,便再未看他。
关阳攥着双拳,看着那一抹绯色,眼里情绪不明。
这些日子,他知晓大理寺去了曲江,他也偷偷跟着。
知晓他与她一起放纸鸢,知晓他们去了船上......
皎皎明月,他好敬仰他。
可是,她渎月啊。
既她可以......
讲堂就在书院正中,原是学子们论经讲学之地,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堂中地面躺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她身着一身蝴蝶蓝襦裙,模样看起来富贵,腹部中刀,裙摆被鲜血浸透。
当下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显然是死前受尽了惊吓。
身旁倾倒着一只食盒,几叠菜食东倒西歪,洒了不少饭食。
孙仵作蹲在一旁,正细细勘验。
雍州司法参军张卓见陆珩进来,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陆少卿,您来了,下官还没来得及去大理寺请您。”
陆珩微微回礼后,目光扫过堂中惨状,沉声道:“张参军,这是怎么回事?”
“下官也还在查,老孙,给陆少卿说说验尸情况。”
孙仵作闻声起身,躬身回话,“回少卿大人,死者苗氏惠,年三十,在平康坊开了家胭脂铺,死于昨夜子正到丑正时。她腹部连中三刀,因其中一刀刺中脏器要害身亡。”
庞录事听得浑身发抖,踉跄着上前几步,“这......这与我儿文宣有何干系啊!他昨夜一直在家中温书,半步都没出过家门!”
张卓面露难色,朝庞录事拱手,敬重道:“庞老,本官也知道令郎素来敦厚,只是......”
庞老虽只是大理寺的录事,但为人和善,不少人认识并敬重他。
当下怀疑到庞文宣身上,他也不想。
张卓抬手示意身旁捕手,“把证物呈上来。”
一名捕手捧着一方白布上前。
张卓叹了一口气,“庞老,这是在死者手心里发现的。”
庞录事颤巍巍伸手掀开白布,看清玉环的刹那,只觉天旋地转。
这玉环是庞文宣百晬日抓周时亲手抓来的,他还亲手在玉环内侧刻了个“宣”字,天下只有这一枚。
这些年文宣贴身佩戴,从不离身。
而今,那玉环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不可能......”
庞录事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咯出一口血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庞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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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每日一问,她喜不喜欢他们
陆瑾:美美休息,抱抱阿禾
陆珩:烦恼~
第57章
好在陆珩眼疾手快, 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庞录事揽住,稳住了他软下去的身子,才没让他脑袋砸到地上。
方才在大理寺饭堂, 众人围着鱼汤谈笑风生,庞录事还捋着他的山羊胡, 眉飞色舞地讲着江南水乡吃鱼的旧事。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这位素来乐天的老者, 竟被折腾得面色惨白如纸, 连话都说不连贯。
陆珩瞧着他鬓边的白发, 衣襟上还沾着方才咳出来的血迹, 对着身旁的人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赶紧送庞老去医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慌慌忙忙地搀扶。
送上马车后,庞录事半醒过来, 手却依旧死死抓着陆珩的衣袖,气若游丝地念叨:“少卿大人,别告诉我家娘子......她身子弱, 受不了这惊吓。还有文宣, 我的儿绝对不是......”
话未说完,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很是难受。
陆珩记忆中, 他从未见庞老这样过。
他珩垂眸看着他,“庞老放心,本官一定还你儿子清白。”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父亲!父亲!”
众人转头望去,见一个青衫男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庞文宣一路跌跌撞撞, 见到躺着的人后脸色霎时煞白,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庞录事面前。
他颤抖着伸手去摸庞录事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儿啊!”
他声音哽咽,瞧见庞录事衣襟上的血迹时,更是心头一紧,眼泪险些掉下来。
庞录事勉强睁开眼,看见儿子。
他抓着庞文宣的手,哑声重复,“为父信你,你不可能杀人。”
庞文宣哽咽着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父亲,儿没有!儿真的没有杀人!”
陆珩将庞录事小心地交给闻讯赶来的仆役,很快道:“先送庞老去医馆诊治,耽误不得。”
仆役们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庞录事抬上马车。
庞文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陆珩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如何才来?”
庞文宣抹了把脸,行礼回:“回少卿大人,方才家中仆役来报信,我不敢惊动母亲与妻子,只得先将她们安顿好,谎称是书院有事相商,这才赶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少卿大人,我昨夜一直在家中温书,从未踏出过家门半步。”
一旁的张卓听得这话,上前指着捕手手中的白布,问道:“庞文宣,事到如今,狡辩无用。这玉环是你的吧,其上刻着‘宣’字,你贴身佩戴多年,这是普天之下独一份的东西,不假吧?”
庞文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清那方白布上沾染着血迹的玉环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确实是我的玉环!”
他惊声道:“可它早在半个月前就遗失了,我在书院与家中都找遍了,始终没有下落。至于死者,我、我并不认识她。”
庞文宣瞥了地上的尸身一眼,很快转过脸去,不再多看。
张卓冷笑一声,“你这话未免太过巧合。你最贴身的物品,偏偏在死者手中被发现,你说你与死者毫无关系,谁会信?”
庞文宣脸色一白,张口欲辩,急得反驳,“我真的不认识她,我连她是谁都不知晓。张参军,您不能仅凭一枚玉环,就定我的罪!”
庞文宣说得没错,但因这玉环,依旧能断定他涉案此事。
一旁的捕手们和大理寺文吏围着书院的四名先生问话,其中有三名先生住在明德书院的厢房里。
当先一人是许旦,年过半百,是明德书院的创办者。
面对捕手的询问,他语声沉稳,一一答来,说昨夜亥时便已歇下,只在夜半时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却未曾多想。
挨着许旦的是卓云,年方二十五。
他是去年才来书院的先生,专攻《尚书》,性子略显拘谨,回话时时不时抬手擦额角的汗,反复强调自己昨夜一直在房中批注课业,从未踏出过房门半步。
再往后站着的是姚乐,年三十三,是书院里唯一的女先生。
她擅长丹青,平日里最爱教学子们描摹竹石花鸟,此刻垂着眸,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她说昨夜她被邀请去赶绘一幅《杏林春燕图》,直至子时才归。
路过后院时,她似是瞥见一道人影闪过,只是夜色太浓,未能看清形貌。
最后一人二十九岁,并不住在明德书院,昨夜一直胜业坊的家中,并未出门。
陆珩处置完庞文宣的事,转身便瞧见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此人脸时,脚步一顿,眉头倏然蹙起,几乎脱口而出,“明崇俨?”
他怎还在长安?
那人闻声抬眸,看向陆珩,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他微微拱手,从容道:“少卿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在下明崇礼。”
陆珩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容貌与故人实在相似,便审视问:“你是何人?”
明崇礼依旧含笑,不卑不亢地答道:“明崇俨,正是家兄,眼下人在洛阳。”
陆珩问过话,又去查看了明德书院的布局。
捕手则是追问四人是否认得死者苗氏惠,许旦摇头,卓云更是一脸茫然,直说从未听过这名号。
姚乐垂眸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在下与她有过几面之缘,曾在她铺中买过几次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