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录事是吃鱼的老手,鲫鱼虽多刺,但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唇齿抿了几下,鱼肉便尽数入了口,鱼刺则整整齐齐地吐在碗边,半点没卡着喉咙。
孙评事夸赞道:“庞老,您这吃鱼技巧真高。”
“那是,想当年我在江南水乡......”
“帮我抿个人吧。”
“走开。”
陆珩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鱼汤泡饭,旁边搁着一小碟麻辣小虾,还有一撮切碎的芫荽。
大理寺一闲,众人聊完印子,又议论上旁的了。
“哎?少卿大人从前不是最厌芫荽的味儿吗,几乎不吃带芫荽的菜。”
史主簿放下碗,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几下陆珩。
他缓缓道:“何止,少卿大人往日用饭,很慢很慢,那叫一个儒雅噢,从不狼吞虎咽。”
周司直跟着附和,“莫不是沈娘子这鱼汤太鲜,勾得少卿大人胃口大开?”
不只是口味,连性子都是。
从前是浅笑,眼下时不时大笑,尤其沈娘子在时,还狂笑。
一帮子没案子审的人,又开始推理。
陆珩正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察觉到周遭的目光,抬眸扫了一圈。
众人慌忙移开视线。
庞录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呵呵笑道:“今日晨起我家娘子给我梳的胡须,还算齐整吧?你们瞧瞧,我是不是比往日精神些?”
“确实确实,瞧着不过四十多!”
史主簿也赶紧打圆场,朝沈风禾扬了扬碗,“沈娘子,这豆腐汤做得真好,我家娘子定是也爱吃。”
饭堂里的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只是众人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陆珩那边瞟。
少卿大人竟将整碗芫荽都加进去了!
众人的眼睛正都作斜视状,沈风禾便又端着个大盘过来了。
饭点他们来饭堂时,实则早就闻到了这浓郁的鸡子牛乳香气,琢磨过沈娘子又给他们做了什么小心点公出。
眼下见到本尊们,真是又香又玲珑。
大盘里摆着很多盏小巧点心,外皮烤得金黄金黄,边缘微微翘起,似是前阵子的新式胡饼那般拥有好多层。
内里则是卧着软嫩的鸡子羹与捣烂的莓果泥,殷红的色泽衬着对半剖开的樱桃,莹润饱满瞧着就让人喉头生津。
“这是今早用牛乳和新摘的莓果樱桃做的流心果挞,最近的樱桃不酸,每一颗都甜润,吏君们尝尝鲜。”
沈风禾笑着将大盘搁在桌案中央。
众人顿时哄然叫好,孙评事最先伸手拿了一盏。
他咬下一口,外头的酥皮“咔嚓”的一声,鲜脆可口,簌簌掉渣。
牛乳挞心滑嫩得像抿了一口凝脂,樱桃的甜混着奶香漫开来,还有鸡子黄特有的香气。
怎会有这样软嫩又酥脆的点心!
沈娘子的妙手怎什么都会......
他连尝了两只。
内心开始琢磨,明日该给大家买什么口味的糖人呢。
沈风禾目光一转,瞥见靠窗的陆珩,便端了两盏走过去,“少卿大人,尝尝吧。”
陆珩伸手拿起一盏,却没急着下口,只是垂眸盯着挞心里的樱桃,眉头微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风禾瞧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少卿大人怎的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瞧着不大开心。”
陆珩慢慢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她,“夫人,你喜欢我吗?”
沈风禾先愣了一下,“啊?你每日都要问我一遍是不是。”
随后她点点头。
陆珩“咔嚓”咬了一口,喃喃自语,“喜欢就好,我也好喜欢夫人。”
樱桃依旧酸酸的。
夜里都是陆瑾在陪着她,与她夜夜厮磨,那般缱绻。
那些记忆片段总是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夫人那样,当真是美极。
他晨起时明明醒得早,却见她疲累舍不得吵醒她,连碰都舍不得碰,只能亲亲她的唇。
唯有那日曲江的船上......
这般想来,夫人应当是更喜欢陆瑾的吧。
气。
气死。
沈风禾瞧着他眼里的落寞,笑意清亮,“又在东想西想些什么,快吃我新做的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珩看着她的笑靥,心里那点酸涩也散了不少。
夫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流心果挞。
夫人做东西真好吃。
众人捧着流心果挞吃得香甜,七嘴八舌地聊着即将到来的寒食该用些什么。
三月既有上巳又有寒食清明,是个休沐日极多的好月份。
忽然有个小吏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冲着众人扬声喊道:“庞录事!庞录事!你家有人找!”
不过片刻功夫,神色惶急的管家就踉跄着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连礼都顾不上行,只拽着他喊着:“老爷,老爷您快去瞧瞧吧!出大事了!”
庞录事咽下最后一口流心果挞,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忙扶住桌稳住身子。
他皱着眉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莫不是文宣又遭阿兰骂了他又气了?那不很正常,娘子不骂郎君,才是不喜郎君了。”
陆珩在一旁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
怪不得夫人总骂他驴皮脸。
怎不骂陆瑾呢。
噢想起来了。
记忆里夜里她似是会骂陆瑾......狐狸精。
“不是啊老爷!”
管家急得舌头打了结似的,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气喘吁吁道:“是、是明德书院那边......有人说、说爷杀了人,雍州府公廨的人已经上门了,要拿爷去问话!”
“什么?”
庞录事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挞盏根本拿不稳,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杀、杀人了?我儿......我儿素来敦厚温良,整日埋首书堆,怎会,怎会......”
话还未说完,他眼前一黑,身子就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老爷!”
“庞老!”
周围的吏员们惊呼一声,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平日里遇事沉着冷静的狄寺丞此刻也慌乱了,连忙去掐掐着庞录事的人中,一直念叨,“老庞,老庞......”
庞录事这才悠悠转醒。
沈风禾赶紧端来一杯温水,喂庞录事喝下去。
庞录事人很好,自她来大理寺也很照顾她,她一直将他当自己的亲阿翁看待。
他身体好,吃她做的饭香,每个人都希望他身体一直康健,也愿意与他说话,听他说年轻趣事。
他可千万不能有事。
孙评事在一旁安抚道:“庞老别急,定是弄错了。文宣兄为人正直,不可能会杀人。”
庞录事大口喘着气,惊慌地对着管家道:“此事,此事可有对老夫人和少夫人说?”
庞文宣是家中独子,是他与娘子老来得子,且去年刚娶的亲。
儿与儿媳孝顺,家里一向和睦,一派融融,怎会如此......
管家连忙回,“老爷放心,小的不敢,见公廨的人上门,小的直接来找您了。”
庞录事缓过一口气,忽然猛地抓住身边陆珩的衣袖,哽咽得不成样子,“少卿大人......求您准我告假休沐,我要去明德书院,我要去雍州公廨,我儿他冤枉啊!”
陆珩伸手扶住庞录事颤抖的肩膀,沉声道:“庞老莫慌,身体要紧。”
说罢,他将他慢慢搀扶起来,“假,本官允了。此事既牵涉大理寺僚属家眷,本官与你一同去。”
几人上来都搀着庞录事,陆珩转身朝着沈风禾轻声道:“夫人,我去办案了。”
说到案子,陆珩便神情严肃起来。
沈风禾点点头,“庞老那......”
“放心,我会查清楚。”
陆珩备了马车,带了几个人,一起去了万年县宣平坊的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是私学,虽不及国子监与弘文馆这类官学,但出过不少明经科及第的,来这儿求学的寒门举子很多。
庞老家便住在一旁永宁坊中,离明德书院近。庞文宣心系家中,便就近读书了。
今日的书声却被满巷的嘈杂纷乱遮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