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又自顾自道:“当时觉得杜仲、糯米与鱼一块炖很是新奇,我瞥过两眼。只不过听着就像是大补汤,我若买给夫人用,她定是要骂我不怀好意,将我一脚踹飞。”
狄寺丞挠挠头。
无论是大理寺,还是陆府,这可一点都不顺路。
他们陆少卿,怎愈发惧内了。
谁说温温柔柔的沈娘子会将人一脚踹飞了。
陆少卿少胡编乱造。
二人正说着,里头很快迎出来个伙计,陆珩将食单报给他。
那伙计听着食单,很快道:“黄芪、鲈鱼、杜仲配糯米......这位爷,这正是我们家的招牌汤羹没错。”
陆珩正要再问,那伙计却先一步打趣道:“瞧爷您这般上心,定是买给家中娘子用的吧?”
陆珩闻言挑眉,似有些意外,“嗯?你怎知晓我家中有温柔可人的娘子?”
伙计咧嘴一笑,手上麻利地擦着桌子。
“爷您真不知晓假不知晓?我们家这招牌汤羹,除了这些东西,内里实则是安胎用的方子,用料讲究,火候更是半点错不得,来买的都是疼娘子的郎君,十有八九是给怀着身子的内眷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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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去喝补酒了
陆瑾:请阿禾多喜欢我一点
陆珩:请夫人多喜欢我一点
第60章
听了这话, 陆珩皱了皱眉。
他方才只当这汤羹是寻常滋补之物,竟不知内里藏着安胎的门道。
难不成苗氏惠竟是怀着身孕?
不过这也只是猜想,不能凭借一碗汤羹妄下结论。
他观她尸身并未怀孕迹象, 且仵作验尸的记载中也没有这一项。
陆珩看向那伙计,又问道:“你仔细想想, 这两日可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来买过这汤, 她是平康坊苗氏胭脂铺的苗老板。”
伙计皱着眉一脸茫然:“爷, 真记不清了。您也知晓, 来我们这儿喝汤的娘子多了去了。我们这汤是招牌, 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人来人往的都拿了就走, 哪能个个都记着样貌, 再问清家世......除非是总来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夸了句, “不过爷您是真俊,那日您来买红枣当归汤,我瞧着您站在巷口, 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这才记了个清楚。”
陆珩没心思听这些奉承话, 二人又问了几句话, 才出了陈记食肆。
巷外日头正盛, 春日的风吹着叫人畅快, 却吹不散二人心头的凝重。
她怎会带着食盒,身死在明德书院。
她到底是来给谁送吃食。
谁这般恨她,捅她三刀。
陆珩想了一会,很快召来明毅,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查长安各坊医馆, 重点查近两月接诊过安胎妇人的大夫,尤其是宣平坊、平康坊一带,务必问清楚。”
明毅领命,转身便带着人匆匆去了。
狄寺丞看着明毅的背影,忧心忡忡道:“陆少卿,若苗氏惠真怀着孕,那这案子可就更复杂了。她尚未成亲,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许也与案子有联系。庞文宣的玉环在她手里,这......”
他并不想认可内心他自己的怀疑。
“未必。”
陆珩打断狄寺丞,与他一块往明德书院的方向走,“庞文宣说玉环半月前便丢了,这事还尚未知晓是真是假。我们先去书院再查查,说不定还有遗漏的线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到了书院门口。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地方,此刻却静悄悄的。
两扇大门紧闭着,门口守着两个捕手,见了陆珩和狄寺丞,连忙躬身行礼:“少卿大人,狄寺丞。”
两人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书院里的慈竹长得愈发苍翠,竹叶婆娑,随风轻响。
杏树的花瓣落了一地,廊下的兰花也开得正好,若是寻常时日,定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可眼下,这满院的春色,都因这件案子,让人无端觉得压抑。
陆珩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狄寺丞见状,连忙问道:“陆少卿,您怎么了?”
陆珩使劲晃了晃头。
“无事,许是这花香太浓,有些熏人。”
二人继续往里走,穿过竹影廊,便瞧见许旦正蹲在讲堂外的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摆弄着那些兰花。
他穿着一身青色儒衫,头发半白,脊背微微佝偻,看上去与寻常的乡间老叟并无二致。
听见脚步声,许旦抬起头,看见陆珩和狄寺丞,连忙放下铲子。
他拱手行礼:“少卿大人。”
陆珩的目光落在那些兰花上,慢条斯理开口,“许先生倒是好兴致,这般时候,还有心思侍弄花草。”
许旦叹了口气,“书院出了这样的事,学子们都散了,我这老头子除了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也没别的事可做。”
他站了一会,又开口问:“少卿大人今日再来,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查到什么线索了?”
陆珩没答,看了他一会。
他反而问道:“许先生,案发当晚,您说亥时便歇下,夜半时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却未曾多想。可否再仔细想想,那动静约莫是什么时候?是人声,还是别的声响?”
许旦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灵光。只记得约莫是子时前后,隐约听见有脚步声,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只当是野狸子,便没在意。”
他说着,又道:“我们这明德书院,夜里也没什么人来。只有姚先生赶巧当夜去赶绘《杏林春燕图》,子时才回来。”
狄寺丞注意到了花圃里的兰花。
朱砂兰、解佩兰、燕尾春剑......还有几株银边墨兰,皆是长安城里难得一见的品种,寻常花肆寻不到。
他很快被花圃角落的一丛兰花牢牢吸住。
那兰花生得极是妖冶绮丽,与旁的清雅兰草截然不同。
叶片修长绿中带紫,花瓣底色是绛红,却又从瓣心开出缕缕金色。
“这是什么花?”
狄寺丞忍不住俯身,诧异问:“本官竟从未见过这般花色的兰草。”
许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株不是老夫的,是明先生的。自他一年前来书院任教,便在这角落种下了不少花草,这株兰草便是其中之一。他只说这花是从南边寻来,好看便够了,倒没给它起名字,平日里也是老夫一并打理着。”
他抬眼打量着狄寺丞,迟疑着问道:“足下......可是并州的狄仁杰?”
狄寺丞拱手,“本官正是。”
“果然是你!”
许旦连忙拱手还礼,“老夫常听来书院的学子提起你,说你以明经及第后任汴州判佐,如今调任大理寺,断案如神,是难得的好官。”
“许先生过誉了。”
狄寺丞谦和回:“明德书院虽是私学,却也桃李满门,听说我朝不少朝堂新贵,都曾在此求学。”
许旦连道:“惭愧惭愧,不过是些普通子弟,寻个读书的去处罢了。”
二人正说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狄寺丞转头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陆珩一手紧紧捂住心口,脸白如纸,眉头蹙着,额角还渗出些汗。
“陆少卿!”
狄寺丞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您没事吧?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珩缓了好半晌,才道:“无事......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
不太对。
他方才有多次陆瑾要随时出现的感觉,且比往日难熬多了。
竟是头痛欲裂,连心都开始跟着绞疼。
许旦见陆珩面色依旧苍白,恳切道:“少卿大人,您看着实在乏得很,不如移步到扶林厅里歇歇?厅中清静,我再煮些茶水,喝着能解乏定神。”
陆珩扫了花圃几眼,由狄寺丞扶着,往扶林厅而去。
厅内陈设简单,摆着几张木桌椅,窗下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不多时,热茶便端了上来,香气袅袅。
陆珩端起茶盏抿了几口,胸口那股闷滞之感才渐渐散了些,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正想再问,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卓云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原是要寻许旦说事,抬眼瞧见厅中坐着的陆珩与狄寺丞,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连眼神都不敢与二人对视。
他拱手行礼,“卓云,见过少卿大人,见过狄寺丞。”
卓云很快向许旦道:“许老,方才国子监那边遣人来递话,说是您的门生徐可、魏言几位,联名在吏部举荐您出任崇文馆学士,想请您今日去吏部一趟,商议任职的章程。几位门生还在书院外的茶肆等着,问您可要见一见?”
许旦想了想,随即面露难色,看向陆珩满脸歉意道:“这......倒是不巧,竟在这时候叨扰少卿大人。”
“无妨。”
陆珩放下茶盏,“许先生只管去忙您的事,本官只是来查案的。”
许旦连声道谢,又叮嘱卓云好生招待二位大人,这才匆匆转身离去。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卓云垂手立在一旁,浑身紧绷,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珩。
这般僵持了片刻,明毅很快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陆珩跟前,压低声音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