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便蒸得透了,揭盖的瞬间,咸香与肉脂的腴润扑面而来。
腊肉片蒸得晶莹剔透,肥瘦相间,光泽油亮。排骨表面满是油珠,腊鸭的皮绷得紧紧的,透着焦红的色泽。
底下的笋则是吸饱了肉汁,脆嫩鲜香,恰好中和了腊味的咸腴。
这一盘盘新鲜出锅的腊味合蒸,可真是香透了。
吴鱼蒸了一大锅粟米饭,庄兴的馒头是愈做愈好,馏了一屉,暄软蓬松。
林娃下的香蕈鸡子汤,一锅打不少鸡子,很受大理寺吏员的欢迎......他们啧啧称赞,这竟不似从前陈厨在时,还需要满木桶地寻找鸡子渣渣,或是攀比谁一勺下去,讲究技巧与力道,能捞多些鸡子上来。
腊味合蒸端出去时,一众吏员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庞录事今日竟是最先凑上前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几片腊肉,掰开热馒头,往内里一夹,又擓了勺腌菜进去,使劲一按,狠狠咬了一大口。
腊肉咸香,油脂渗进了馒头缝里。
脂香混着馒头的麦香在嘴里散开,肥的部分油润不腻,瘦的部分紧实不柴,再配一口吸满肉汁的腌菜。
腊味艮啾啾,腌菜嘎嘣脆,吃得人迷糊糊。
庞录事几口便将腊味合蒸配馒头下了肚。
“好香!”
庞录事赞了一声,便再也停不下筷子。
他左手端着饭碗,右手夹菜,扒饭的速度极快,一碗接一碗,啃着腊排骨,就着腊鸭腿,再来些衬在盘底的笋片......转眼馒头没了,还搭上三碗粟米饭。
旁边的吏员看得咋舌,纷纷劝道:“庞老,您都吃三碗了,可不能再吃了,仔细撑坏了积食!”
怎前两日还是没事胃口,今日险要将自己撑破肚皮,走上两个极端。
庞录事头也不抬,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道:“吃饱了我才有干劲查案!别拦我,我要吃!我定是要为苗氏惠昭雪!”
他又舀了一大勺腊味合蒸,拌着粟米饭,暴风般往嘴里送。
沈风禾在大理寺忙了半日,下午时得了空。
她背了一竹筐蒸好的酸菜肉馒头,脚步轻快地往万年县的惠济堂去。
孩子们瞧见她来,呼啦一下围上来,脸上满是欢喜,一声声“禾姐姐”喊得格外热切。
沈风禾笑着把馒头分给他们,挨个塞到孩子们手里。
穗穗咬了一口馒头,语重心长道:“禾姐姐,怎的又给我们做吃的,惠济堂有米面,我们自己会做来吃的......虽然没有禾姐姐做的好吃。”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道:“禾姐姐不用这般破费,下次你教我们怎的做,不要禾姐姐自己出钱。”
沈风禾听了这话,“噗嗤”一笑,“这不是我出的钱,是我郎君的钱,他让我做的。”
今日她起身时,枕边就有银钱,以及陆珩留下的字条。说是给惠济堂送几日吃食,其余的是她的辛苦费。
陆珩喜欢“大官郎君”这称呼。
也挺喜欢这些孩子。
其实陆珩上月的俸禄已然塞给了她,愣是又被沈风禾塞回去一大半。
别堂堂大理寺少卿走出去,一个胡麻饼都买不起。
四岁的女孩感叹道:“啊?是大官的钱!那我们就收下......吃了大官的东西,以后也能当大官,保护禾姐姐!”
孩子们哄然叫好,欢呼声飘了满院。
沈风禾看着他们你争我抢分食馒头的模样,又陪了他们一会,才转身离开。
回大理寺时,吏员们压着不少人进少卿署。
陆珩端坐案前,已将书院案中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召到了少卿署。
他一身绯袍,眉目沉肃。
堂下众人敛声屏气,满室皆是紧绷之气。
庞录事气呼呼地踏进来,瞧着这些人,满目怒色。
他尤甚是指着其中的一位,忍不住叫骂。
“你这畜生老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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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好的,我就是福星
陆瑾:把她亲死
陆珩:谁可怜我
第65章
庞录事近乎是跃进来的, 脸气得老红。
他指着醉眼惺忪的许旦,唾沫星子乱飞,“你这老畜生!披着授业的皮, 背地里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我打死你这狼心狗肺的老畜生!”
说着他便冲上去, 狠狠扇了许旦一巴掌。
庞文宣站在一旁, 连忙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庞录事, 急声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许老素来品行端正, 怎会......”
“端正?”
庞录事甩开儿子的手, “他端正?他要是端正, 这世上就没有歪瓜裂枣了!”
陆珩端坐在案后, 待庞录事骂得稍歇,才道:“庞老息怒, 坐下说话。”
庞录事胸口依旧起伏,却还是狠狠瞪了许旦一眼,悻悻地拂袖坐下。
陆珩的目光这才转向堂下的许旦, “许旦, 把你的杀人经过, 从实招来。”
许旦是在宴席上被大理寺拿来的, 彼时正开怀畅饮, 不少人恭贺他马上要成为文崇文馆大学士。
眼下被庞录事狠狠扇了一巴掌, 有些发晕。
他晃了晃脑袋,打了个酒嗝,“少卿大人您在说什么啊......什么杀人?老夫哪有什么功夫杀人。”
站在许旦身旁的卓云看着许旦那副醉态,满眼的不可思议:“许老,竟、竟是您杀, 杀了苗氏惠吗?”
“胡说!”
许旦的酒意醒了几分,嚷嚷道:“老夫根本不认识什么苗氏惠!”
陆珩慢条斯理道:“不认识?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不认识她,为何要送花给惠济堂的孩子们?”
许旦一愣,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回:“什、什么花?”
陆珩朝身旁的明毅使了个眼色,“带上来。”
明毅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株兰花走了进来。
那兰花含苞待放,叶片修长,是从惠济堂后院移栽来的。
明崇礼瞥见那株解佩兰,忍不住“哟”了一声,“这不是许老的解佩兰吗?少卿大人这是......怎的把明德书院的花圃给掘了?”
这解佩兰品种稀有,是许旦的心头好,平日里宝贝得紧,书院里的人谁不知晓。
陆珩瞥了他一眼,“这不是从明德书院的,是本官从惠济堂里移来的。”
许旦的脸色登时变了,嘴上却还硬撑,“区区一株解佩兰,长安城里多得是,凭什么说这就是老夫的?”
“是吗?”
陆珩挑眉,又朝明毅吩咐,“把人带进来。”
这次被带进来的,是穗穗。
穗穗的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酸菜肉馒头,看见堂上的陆珩,眼儿一亮,“大官!”
陆珩原本冷冽的神色在瞧见穗穗进来便柔和了。
他从桌案后站起身,走到穗穗面前,“穗穗,你瞧瞧,这位可是从前去过惠济堂送你们花的老先生?”
穗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真地打量了半晌,而后点了点头,“是的大官,就是这位老先生。”
她笑嘻嘻地回忆道:“老先生还教过我们,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穗穗记得可牢了。”
许旦的脸霎时有些白了,浑身都开始发抖,“不是我......不是我......”
穗穗却没注意他的失态,仰头看向陆珩,“大官叫穗穗来,是为了这个吗?”
“是,穗穗很聪明。”
陆珩抬手揉了揉穗穗的脑袋,温声道:“去吧,去找禾姐姐玩,瞧瞧禾姐姐今日晚食做什么好吃的。”
“好!”
穗穗欢呼一声,刚要跑出去,又想起什么似的,“禾姐姐的大官郎......”
明毅当场大声咳嗽起来,适时上前,一把抓住她,“走咯穗穗,咱们去找禾姐姐玩去。”
穗穗很听话,跟着明毅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庞录事挠挠头。
这明司直没事吧,怎忽像要将肺咳出来似的。
堂上的气氛在穗穗离开后,重新变得凝重起来。陆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许旦身上。
许旦垂着头,强作镇定道:“是,我是见过苗氏惠。是我知晓有惠济堂,便想着去看看,恰逢碰到了苗氏惠,我便与她说道了几句。看孩子们伶俐,便顺道送两朵兰花给他们,也没什么罢。”
他抬眼瞥了陆珩一眼,又飞快垂下,“不过是偶遇,本是想不起来的,眼下被少卿大人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记起来了......仔细想来,当初在惠济堂遇到的,确实是她。”
陆珩沉沉道:“噢?是这样?本官还以为,你是想要苗氏惠将惠济堂的名头按在你身上呢。”
许旦浑身一怔,脸更白了。
他颤颤巍巍道:“我不知晓少卿大人在说什么。”
陆珩懒得与他周旋,扬声朝门外唤道:“让文林郎进来。”
很快便见一人着青色官服而入。
他进门先对着陆珩躬身行礼,“下官陈务,见过少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