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的蕈子一簇簇开着,着实吸引人采撷。
张骁本就要进山采蕈与挖些竹笋,他特意背来了一个箩筐,里头还放了两只竹篮。
许久不采蕈,沈风禾也是手痒,何况她还答应了大理寺的人带些土特产回去。
她接过张骁递来的竹篮,甩开陆珩的手,踩着湿软的泥土往前跑。
“陆珩你快瞧瞧,这里有好多蕈子。”
她蹲下身,采了一颗蕈子扬给陆珩瞧,“我与你说,这是青头蕈,最是鲜美的,炒着吃炖着吃都好。”
陆珩跟在她身后,他看着她蹲在泥地里,裙摆蹭上了不少湿泥。
他眉头微蹙:“地上这样脏,非要这般踩吗?夫人很爱干净。”
“难不成少卿大人以为,平日里长安西市里菜摊上的蕈子,是自己长了脚跑进去的?”
沈风禾又采了一朵,“山里的泥地不脏,洗干净就好了。大理寺狱才脏呢,黑乎乎的,有时地上还有血迹,你总去。”
“我每次去的时候,回府我都搓好几遍。”
“脏脏的。”
“......我不去了,叫陆瑾去。”
陆珩转念一想,又很快道:“不对,什么叫‘有时’?我不是不让你往大理寺狱里去。”
沈风禾俯身又捧起一朵蕈子,“柴狱丞也要吃饭的嘛,他喜欢啃我炖的棒子骨。”
陆珩舒了一口气。
很好,看来大理寺里成日溜达的,不止有崔狗。
他看着她采得不亦乐乎,也忍不住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去拔那些冒出头的蕈子。
但他还未采上一朵蕈子,就被沈风禾伸手拍开。
“哎,这个不能采。”
沈风禾急声道:“这是毒蕈,碰都碰不得,吃了是要出人命的。”
“它并不艳丽,也有毒吗?”
沈风禾点点头,“嗯,我每年都要采,识得它。”
陆珩在一旁替她拿着竹篮,啧啧夸赞,“夫人懂得可真多啊......叫我受益匪浅。”
沈风禾正低头采着蕈子,“你又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陆珩很是理直气壮,伸手替她撩了撩鬓边的发,“夫人你生的好美。”
“你这登徒子!”
沈风禾伸手推了他一把,将竹篮扔给他,转身又去采蕈子。
陆珩拎着篮子跟在她身后,任凭她左采右采,不再胡乱伸手。
待她的手捧不下了,她便奔过来一股脑儿全倒进他的竹篮里,再去采。
林间只听得见沈风禾的笑语,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自然,也有两人的低声说笑与拌嘴。
采完蕈子,沈风禾又见坡下的竹林里冒出几丛嫩生生的笋尖,顶着褐色的笋壳,从湿泥里探出头来。
“嘉木村的笋也很好吃,陆珩你快跟过来!”
沈风禾拉着他往前头跑,陆珩便快步跟上。
春笋长得浅,沈风禾蹲下身,伸手拨开笋尖周围的杂草,手指抠进湿软的泥土里。
她顺着笋壳往下摸,摸到笋根,便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白嫩的春笋就被她掰了下来。
“这下好了,带回去给吴鱼哥他们,正好能做笋片炒肉,或是炖腌笃鲜......庞老喜欢吃腌笃鲜的汤泡饭,他一定又要连吃三碗了。”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掰着笋。
陆珩站在一旁看着,见她蹲在泥地里的模样,很是快活。
他想。
日后的每一年,他都当如此。
在长安让她快活。
陪她回乡,也让她快活。
忙活了半晌,待春笋堆满竹篮,沈风禾才罢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的衣襟早已被林间的潮气和溅起的泥水打湿,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陆珩将手巾递给她擦手,朝她晃晃竹篮,“收获颇丰......不过有只泥兔儿。”
沈风禾回道:“你今日去和老丁睡好了。”
“我有大罪。”
张骁也拎着满满一筐春笋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禾妹子还是老样子,一遇上这些野物,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瞧着竹篮里堆得满满的蕈子和春笋,“正好,家里还养着几只鸡,你们一路辛苦,咱们生温火煮锅蕈子鸡汤。”
一路上有不少来祭拜的,偶有几个人念叨着最近雨下得多,许是有些地方要有泥流山颓,得小心出门。
三人下了山,便是村口的张家。
他家的鸡圈就在院角,一只毛色油亮的鸡正踱着步子啄糠。
片刻后,鸡已然脱了大氅,在木盆里沐浴。
灶房里的温火生起,锅里的水滋滋地冒着热气。
张骁的祖母抱来一捆干柴添进去,沈风禾将剁好的鸡块焯水去血沫,捞出来放进锅中,又切了几片姜片丢进去。
待煮了一阵,才将洗净的蕈子撕成小片,和剥好的春笋一同下锅。
锅咕嘟咕嘟地煮着,水汽氤氲,肉香混着蕈子的鲜气,渐渐弥漫开来。
锅里的汤越煮越浓,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蕈子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变得软糯鲜香。
沈风禾掀开锅盖,撒了一把葱花进去,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气登时又浓了几分。
毕竟是张家的鸡,纵使张骁怎也不肯收,陆珩还是往他怀里塞了鸡钱。
沈风禾将带着鸡腿的汤盛给张母,转身问张骁,“阿兄,还没有伯父的消息吗?”
张骁方才的笑黯淡了几分,“嗯......不过我们眼下过得也很好。”
他很快又扬起笑意,“他若是不想回来,也无碍。好了好了,给你那位盛一碗吧,再与我说几句,他半缸醋都喝干净了。禾妹子,他,待你好吗?”
沈风禾点点头,“很好。”
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给眼巴巴望着她的陆珩,“尝尝?这是我们自己采的。”
陆珩接过碗,狠狠抿了一口,蕈子的鲜与春笋的鲜融合得很好。
果真鲜香无比。
他巴巴地坐到沈风禾身边,挤了又挤。
时间一晃过,鲜美的汤汁入了肚,那锅蕈子鸡汤吃得满屋生香。
半日功夫,扫墓、采蕈、挖笋的事竟都做完了。
陆珩牵着沈风禾的手往自家小院走,“余下三日,可不许再往那张家跑了......我觉得你郎君我,可比那什么阿兄有趣。”
沈风禾被他缠得恼,拍开他作乱的手,“你到底是见谁都不顺心的,阿兄待我很好的。”
话是这么说,回了屋,她却还是被他堵在了窗边亲了好久。
情到浓时,他竟还要她喊几句“珩郎”、“好哥哥”来听听......简直变态无比。
沈风禾觉得陆珩的面皮,可以去堵泥流。
闹够了,已然到了下午,雨又渐渐飘起来。
山里的风带着湿气,小小的木床窄得可怜,两人挤在一处,好在锦被够宽敞。
今日做了很多事情,累极了,沈风禾枕着他的胳膊,不多时便昏昏欲睡。
不过半个时辰,陆珩却觉出不对。
身旁的人竟在微微发抖,他心下一紧,直起身子,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烫得惊人。
“夫人?”
他慌了神,一连又喊了几句。
沈风禾闭着眼,眉头蹙着,吐出的话语微弱,“郎君......冷,好冷......”
想来是白日里疯玩得太尽兴,山里的湿气浸了骨,她又哭过一场,寒气便都涌了上来。
陆珩心头一揪,想起马车上陆母备下的风寒药,忙道:“乖,车里有药,我去煎来给你喝,喝了就不冷了。”
他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她攥住。
沈风禾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手背,“你不要走。”
陆珩又重新躺回床上,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我不走。”
怀里的人似是魇着了,意识混沌,嘴里断断续续蹦出些破碎的词句。
“我有钱的,我会做好吃的......把我自己卖给你......你救救我母亲......她腰疼得下不来床了......我还会跳舞,能多卖些钱,求你给她开些药......”
不知是梦里的光景,还是她的回忆,但一字一句都听得陆珩心口发疼。
他的夫人。
明明似灼日。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没事的,过去了,我在,我在的,郎君以后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烧得愈发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