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先开了口,“快进来快进来,外头还下着雨呢,别淋着了。”
几人进了屋,张母看着沈风禾的穿着与打扮,叹道:“此番嫁去长安,阿禾真是享福去,人长得愈发水灵。”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陆珩身上。
他一身玄色衣袍,瞧着衣料便价值不菲。
沈风禾连忙侧将陆珩拉到身前,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家郎君,陆......”
陆珩轻轻勾了勾沈风禾的手。
沈风禾忙咳嗽了一声,“陆,陆珩。”
陆珩心中很是满意。
终于,她夫人在外说自己的郎君时,不再给他冠上陆瑾之名。
他对着三人拱手,谦和道:“晚生陆珩,见过三位长辈。”
说罢,他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辈们笑纳。”
张骁连忙上前接过食盒,憨笑道:“陆郎君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
张母也忙道:“是啊是啊,快屋里坐,屋里烧了柴火,暖和些。”
大唐虽有寒食禁烟火的风俗,但若家中有疾者,孕者......寒食可以做些温食,并没有强行规定不让生火。
屋里的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长凳靠着墙,一眼望到头。
老太太拉着沈风禾的手不肯放,一边往屋里让,一边从自己房间掏出个布包,“阿禾,你太太给你留了好吃的,你瞧瞧。”
那布包一打开,便是几条年糕,一些干果子,一些饼子。
张骁扶了扶额,“祖母,这些东西怎么这样眼熟。”
怎好像去年就开始存了。
沈风禾“噗嗤”一笑,“这年糕我走前是三条,怎眼下还是三条。”
张骁忙将那布包合上,“晚些我正好去山里采些蕈子和鲜笋来,祖母你这年糕吃了,禾妹子得肚子疼了。”
几人说说笑笑哄着老太太,根本没有陆珩什么事。
张骁还在一旁殷勤地给沈风禾递着干布巾,让她擦去发梢的雨珠。
陆珩的牙。
感觉要掉了。
好在张母坐在一旁夸赞道:“阿禾,你眼下哪里都瞧着富贵,想来你家陆郎君定是在长安城里做大生意的吧。”
陆珩终于能应着,“晚生谋了个闲官小吏,夫人与我过得尚舒心。”
“竟是有官职在身?”
张母吃惊道:“那你可知阿禾......”
陆珩从容点头,“我知。”
“那便好,还好婉娘推了那关阳的提亲。”
张母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当初他娘知晓后,便跑过来骂,那话难听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你瞧,阿禾你能嫁更好的,才瞧不上那关阳。”
张骁想了一会,“我听闻关阳似是在长安出了什么事,村口的人说什么书院的,传来传去,我也没听明白。”
沈风禾“啊”了一声,“他出什么事了吗?”
自上次他见关阳穿个绯色锦袍,说些变态的言语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前两日长安有官差......”
陆珩打断了张骁的话,“夫人,我们眼下就去拜祭岳母大人,如何?”
沈风禾点点头,便辞别了张家老少,往村后的山上去。
彼时,天竟晴了。
想来这些日子还要下雨,眼下好不容易天放晴了些,正适合往山里去。
渭南县没有高山,嘉木村的山不算高,却生得蓊郁。
寒食时节,草木刚抽出新绿,经了雨的浸润,只是几日不走,又生出新的。山路是村里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青苔覆着,泥泞湿滑。
张骁也本就要上山,便顺道与他们一块走。
他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手里拎着柄砍刀,时不时拨开横斜的树枝,回头叮嘱:“禾妹子,慢些走,这处滑。”
沈风禾应着,跟着他往前走,牵着陆珩的手道:“你牵着我,别滑倒了。”
在她的眼中,陆珩见惯了朱雀大街的平整石板,哪里走过这等泥泞山路。
靴底沾满了软泥,稍不留神,便险些打滑。
可陆家偏偏是吴郡的世家,若是梅雨时节,整个吴地便像是被水泡过似的,见惯了。
且陆珩身形稳健,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事。
陆珩自然走得稳,但他觉得......他不该稳。
他听话地点点头,牵紧了沈风禾的手,“夫人用力握着我,我要滑到了!”
不说还好,沈风禾还牵着自得其乐。
眼下他这般做派,只能换回她侧过来的一个白眼。
沈风禾一甩手。
死活甩不掉。
她的手温软,攥着他的掌心,叫人十分安心。
陆珩反手握住她的手。
张骁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见两人牵着手,走得慢,便放缓了脚步。
想来长安的贵人,从未来过山中这些地方。
他笑道:“不急,这山路虽滑,却近得很,半个时辰便能到。”
他说着,又砍断一截横在路中的树枝,“往年禾妹子最爱在这山里跑,采蕈子,摘野果,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和穗穗都追不上她。”
沈风禾跟着笑出声,“阿兄莫要拿旧事取笑我。”
山路蜿蜒,愈往上走,草木越密,雾气也愈发浓。
行至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张骁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方小小的土冢道:“禾妹子,是这吧。”
坟茔前立着块青石碑,上头没刻字。周遭长满了新抽的齐膝的野草。
这便是青娘的墓,是她从小跟着婉娘来祭拜的地方。
婉娘总说这底下埋着的是他的死鬼前夫。
婉娘总是念叨着拜拜拜,还给摘野果,炖烧鸡的,摆些东西到跟前。
实则是在拜何青玉。
她其实并不想沈风禾知晓这些过往,何青玉临走前也不想。
若不是沈岑那死鬼寻到此处来,沈清婉会带着这个秘密入土,什么都不会说。
眼下沈风禾知晓这底下其实埋的是亲生母亲,她的眼眶倏然红了。
陆珩跟在她身后,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帕,蹲下身,细心地铺在坟前的湿土上。
沈风禾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屈膝跪了下去。她对着那方坟茔,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母亲......”
沈风禾哑着嗓子开口,“儿来瞧您了。”
坟茔前野草被风吹动,沙沙作响,似是回应。
自此十七年,她亲口唤了她“母亲”。
沈风禾才摆了些供品,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一愣,偏头看去,竟见陆珩也屈膝跪了下来。
“你......”
沈风禾惊得忘了哭,连忙伸手去拉他,“陆珩,你做什么?不用的,你不用这样的......”
陆珩没有说话,将其他的供品摆在前头,又烧了些纸钱后,才直起身。
待她哭完了,宣泄够了,他才堪堪开口。
“为何不用?妻子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
他冲她一笑,“我先拜,说不定陆瑾那厮大晚上还会寻过来拜。还哭......眼这样红,真当自己兔儿。”
陆珩哄人,就是没有陆瑾好听。
但沈风禾还是破涕而笑。
她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那陆瑾真要来,我也得陪他,夜里山里有狼。”
“我可以说陆瑾,你不可以。”
“可陆瑾也是......”
陆珩伸手打理,拔了些何青玉墓前的野草,“母亲,夫人她不疼我。”
沈风禾:“......”
不多时,雾气渐渐散了些,竟还出了太阳。
阳光顺着透进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整个山笼得似是仙境。
待扫完墓,沈风禾的眼眶还红着,却因为陆珩的叽叽喳喳,时不时说些有的没的哄着她,哪里还有半分伤感。
她记得她初遇他时,他还是很吓人,拿鞭子审犯人时,抽得人血肉模糊。
眼下变了好多。
沈风禾有些不明所以。
下山时,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人也愉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