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坐在一旁的另一只凳上,瞧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怎还不回去歇着,烧才退,仔细又受了凉。”
沈风禾放下茶碗,又是赞美,“多亏有陆瑾郎君夜里的悉心照料,我眼下力气大得很,别说提半扇豕,提一整只豕都不在话下。”
陆瑾滞了滞。
“我就在这儿看鸡,又不碍事。”
沈风禾挪了挪身子,挨到陆瑾身边。
陆瑾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看吧,看看它会不会蹿出来跑了。”
“陆瑾,你身上好香啊。”
“阿禾,你瘾大。”
“......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风禾靠在陆瑾的肩头,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柚花香,被土坑熏得浑身暖暖,看不了一点鸡。
身子未愈,不多时她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陆瑾轻轻晃醒,“阿禾醒醒,还吃不吃了?再不吃,可就煨成炭了。”
沈风禾睁开眼,睡意登时消散,连声应道:“吃!”
陆瑾失笑,起身走到土坑边,拨开覆在上面的薄土,又将烧红的木炭尽数扒开。那裹着厚厚泥团的野鸡便露了出来,泥壳被炭火烤得干裂。
他伸手将那泥团捧出来,往石板上一放,“咔嚓”一声轻响,干裂的泥壳应声而碎。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荷叶,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气漫溢在整个小院里。
荷叶翠色尽褪,却将野鸡的鲜香锁得严严实实。
剥开荷叶的同时,金黄的油光让人眼馋。鸡皮烤得焦脆,油色发亮。
鸡肉早已煨得酥烂,骨肉轻轻一扯便分了家。
鸡肉浸满了荷叶的清香与蕈子的鲜,闻着便让人垂涎三尺。
陆瑾净了手,撕了一只肥嫩的鸡腿递给她,沈风禾接过来,轻轻吹了吹气,咬了一口。
鸡皮大多绵软弹牙,部分地方是焦脆的。
鸡肉经过长时间的煨烤,骨酥肉烂,轻轻一撕,鸡肉就能从骨头上分离,混着蕈子的味道,鲜嫩多汁。
而蕈子吸饱了鸡肉的油脂与腌料的咸香,变得软嫩入味,口感又鲜又顺滑。
“好吃!”
沈风禾吃得眉开眼笑,“陆瑾,你也能当大理寺的厨役了。”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自己也撕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
肉质细嫩,鲜香满口,确实是不一样的口感。
老丁直接分到了半只,吃得满口流油,鸡骨头都嘬成鸡针了。
他想着,日后每年爷陪少夫人扫墓时,他都想申请当车夫。
风掠过院角的杏花树,落下几片粉白的花瓣,飘在几人脚边。
寒食,也是无限乐趣。
不知孙评事在大理寺当值得如何了。
定是过得很畅快吧。
满院都飘着鸡肉的焦香,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张骁在外头喊道:“禾妹子!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沈风禾嘴里还塞着块鸡腿肉,闻言立刻就要起身,“阿兄来了,我去开门。”
“坐下,我去。”
沈风禾“啊”了一声,挣了挣,却被陆瑾按得纹丝不动。
陆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往院门走。
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的张骁正拎着个木桶,里头两条鲜活的鱼甩着尾巴,溅得满是水花。
张骁的目光越过陆瑾的肩头,往院里探去,“陆郎君,这鱼是我刚从河里捞的,给我家禾妹子补身子......”
陆瑾走了一步,用身子堵住了他的视线,“不必劳烦。阿禾的身子,我自会照料。”
半晌,张骁低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寸寸看着陆瑾的眉眼轮廓。
“陆郎君。”
他问。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唤作‘沈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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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只是一个眼神,我就能辨别
陆珩:夫人能不能多爱我
陆瑾:阿禾能不能不要总提他
(最近忙期末的资料,太忙了,明天以后会早更新,掉点小红包吧老婆留
第71章
张骁试图从陆瑾的神情中找出破绽。
可陆瑾听到这话后面不改色, 没有一丝触动。
“谁是沈慕?想来张兄认错人了。在下......”
他稍顿,“陆珩。”
张骁盯着陆瑾的眉眼。
在雨后微湿的天光里,他与记忆中那个秋雨日撞见的身影慢慢重叠。
他不死心又问:“那陆郎君家中可有兄弟?”
陆瑾回道:“我为家中独子。”
“前一年嘉木村天降祥瑞, 田畴之中,生双穗嘉禾, 是太平圣君之兆。天后娘娘亲下懿旨, 免我村一年赋税徭役。同年秋, 村中父老感念天恩, 相携赴县中庆祝。彼时......”
张骁不肯罢休, 便继续道:“彼时, 与我年岁相仿的友人关阳, 引回一位同游之士, 名唤沈慕。二人当时相交莫逆,情谊甚笃。那沈慕还为关阳出谋划策, 教他如何求得禾妹子的青睐。”
“张兄。”
陆瑾开口打断他,“阿禾往昔的事,我无心过问。她如今在长安过得很好。”
他侧身, 明显是送客的模样, “鱼, 多谢张兄厚意。只是阿禾病体初愈, 不宜多食腥膻, 还请你拎回吧。”
张骁的目光依旧看在他脸上, 似要透过这张温润的面皮,看穿内里藏着的所有隐秘。
“你果真不识得关阳吗?今日清晨,我在禾妹子母亲的坟茔之侧瞧见你。那身形与当年秋雨连绵之日,我在县中酒肆外瞥见的沈慕,一般无二。”
从昨日第一次见他, 张骁就觉得眼熟。
当年毕竟是轻瞥了一眼,并未看清他的整个面容。
可今早,真是太像了。
也是一柄油纸青伞,立在雨幕。
陆瑾终于抬眼。
“你特意寻来说这些,是想试探我?”
他的目光看向张骁家中方向,“还是想问问我,方才是否瞧见了什么......来,威胁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周遭的氛围登时变得紧张。
院中的杏花几片粉白的花瓣飘到陆瑾的肩头,他慢条斯理地掸去。
一切心思尽被猜透。
张骁再观他。
忽觉此人身份,何止像是长安城中的小吏。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张骁低声回:“我想禾妹子过得好些,若你是从前与关阳深交的那位,那我......”
陆瑾开口打断他,“张兄质我之言犀利,条理分明,颇有大造之才。有这番造诣,不如去赴长安求学,应试科举,搏个功名前程。”
桶里的鱼甩了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落在张骁的手背上,也似陆瑾的话一般敲在他的心房。
但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并非人人志向,都在仕途宦海。”
“噢?”
陆瑾挑了挑眉,“没有?那当年乡贡选拔,关阳那些策论文章,全是他亲笔所写?”
张骁脸上的神色一僵,垂眸盯着脚下的泥地,一言不发。
良久后,他抬起头开口,“你果真是。”
陆瑾又回:“若我说我方才只关心阿禾的病体,什么都未看见。”
他对上张骁的眼,一字一句道:“那么,我也可不是。”
木桶里的鱼儿只跃起一瞬,便再也没有扑通,只是安静地游。
恰在此时,沈风禾快步走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扬声问:“你们俩杵在门口做什么呢?说了这半日的话。”
她几步走到张骁跟前,“阿兄,我们煨了黄泥鸡,就是咱们少时爱吃的那种,你快进来也一起尝尝。”
张骁抬眼看向她,见她站在陆瑾身旁,言笑晏晏。
所穿所戴,所用所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