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他们可有将大唐的律法都熟读背诵了,背两遍给他听听,今夜要抽查,背不出冷馒头都没得吃。
寒食雨纷纷,大理寺狱里凄凄惨惨戚戚,尽是哀嚎声。
时不时有几句“我再也不犯事了”的话,从透气的孔中飘出来。
自此,在犯人的心中,孙评事的可怕程度便大于了柴狱丞。
柴狱丞顶多是身体上的折磨,而孙评事给他们带来的,是精神上的骚/扰。
到清明那日,同僚们来上值,竟见孙评事瘫在书案后。他面色蜡黄,双目无神,左手一卷宗卷,右手一本典籍,似行尸走肉。
这事儿很快便传了遍。
“你们是没瞧见,小孙当日那模样,嘴唇干裂起皮,问他两句话,半天才应一声。”
史主簿喝了一口粟米粥,摇头叹气,“天可怜见的,他爹娘走得早,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口饭都没人给做。定是一个人在大理寺守着,饿狠了吧。”
“但小孙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庞录事呷了口热茶,捻着胡须,“小小年纪没了依靠,愣是考中明经科,进了咱们大理寺,多厉害。小孙的远大目标,可是大理寺卿。”
“拉到吧,先升上司直再夸口。”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是心疼,或是敬佩,或是调侃,聊得热火朝天。
唯独当事人孙评事,端坐在角落的桌旁,眼神空洞,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沈风禾瞧见他这副模样,便走过去,将一碗荠菜馄饨往他面前一放,问道:“孙评事,你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孙评事终于回过神,半晌才幽幽开口,“沈娘子,你说......狄寺丞桌案上摆着的那盆花,到底是什么品种?”
他一脸的苦恼,疑惑十足,“我翻遍了《草木疏》,连《神农百草经》都瞧了,竟没寻着半点记载。”
那花在寒食时开得更加娇艳,孙评事盯着它时,有时竟会觉得身体飘飘然,忘记自己在看花。
且有异香,虽淡,但闻着实怪异。
大唐多奇花异草,可这样式的,他可真没瞧见过。
眼下,它枯拜了,但还在狄寺丞那里摆着。
沈风禾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我不知晓,哪日我去狄寺丞那瞧瞧......我还听吏君们说,你寒食这几日险些饿死过去,正想着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呢。”
孙评事一听这话,从凳子上跳起来起来,转身瞪着那些还在议论的同僚。
怎就饿死过去了?
什么流言!
他涨红了脸嚷嚷:“谁说的?!谁说我差点饿死了?我那是在研究案情!是在工作!我孙某人岂是那种连饭食都不知晓买的傻子?”
他这一嗓子喊得响亮,饭堂里登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笑作一团。
“小孙,这般勤奋向上,日后想来真要成大理寺卿了。”
“那是那是。”
孙评事轻咳两声,又转过身来,对着沈风禾道:“沈娘子,您可别听他们胡说,我瞧着像傻子吗,我还是很丰神俊朗的,我难道不是除了少卿大人以外,大理寺第二俊吗?不过......”
他哗啦哗啦说了一堆后,才反应过来,抓住了关键,“你方才说要做好吃的?”
沈风禾如实点点头,“对啊。不过瞧见你这样精神,那还是算了,你吃碗荠菜馄饨得了。”
“那不行。”
孙评事登时又苦了一张脸,堪比川峡变脸,“你是不知晓,寒食时,大理寺的夜有多冷。案卷堆得比山高,烛火晃得人眼晕,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滴那个心慌慌。我真的好怕,我滴这个心哟,到眼下,还是疼的噢......我想吃点热乎香甜的,才能暖过来。”
沈风禾笑了笑,“荠菜馄饨也很热乎,也是很美味的。”
“好沈娘子。”
孙评事瞧见沈风禾没有做大菜的意思,便转了头,冲着身后吏员们喊:“沈娘子要给我们做好吃!”
这一喊,那还了得。
众人齐齐道:“好沈娘子......三司最厉害的厨役!”
“今日羊肉新鲜,吃古楼子吗?”
“吃!”
众人目光灼灼,满眼期待,用完朝食后便干活去了。孙评事抱着他的荠菜馄饨碗,寻去前头的狄寺丞那,继续研究那是朵什么花。
清明刚过,西市上便宰了一批羯羊,肉质紧实,膻味少。一刀切下去,红肉间渗着雪白的脂花,诱人十足。
除了直接用油煎来吃,烤来吃,还可以入大理寺后仓库的小冰窖冻起来,切成羊肉卷,下锅子。
都是别有风味的。
然雨后的炉灶得用起来,否则砖头都要长上青苔了。
沈风禾将羊肉切成肉块,又剁了些葱白姜末,拌上盐与一小搓胡椒、安息茴香,又放豆豉,腌渍入味。
古楼子比胡麻饼还要大些,届时塞满羊肉,放于火上炙烤,一饼多分食。
大理寺官员百余人,那得做巨型古楼子。
沈风禾和吴鱼几个揉了面,擀了几张足有二尺的大圆饼。
这饼要薄厚均匀,边缘还卷起一些,防止羊肉溢出。
她先在饼底抹了一层羊脂油,又铺了一层切得细碎的菘菜叶、蔓菁丁,再把腌好的羊肉块密密实实铺上去。
待实在是铺得满满当当,抹上一层酥酪,最后盖上另一张擀好的薄饼,将边缘捏得严丝合缝,又用竹签在饼面上扎了几个小孔,撒了一把胡麻。
如此做法,再做几张。光是铺馅料时,就已经迫不及待,炙烤出来后,该是何等香味。
林娃眼下是生火高手,院里的大烤炉早已被她烧得火旺,沈风禾试了试温度,将几张沉甸甸的古楼子放进炉中炙烤。
不多时,古楼子的焦香混着羊肉的香气便漫了出来,直往人鼻里钻。
巨型的古楼子味道实在是太香,味道缠缠绕绕地飘进了刑部。周彦便积极地捧着文书嚷嚷着去大理寺来交接,时不时说上一句“我想我哥了”。
待烤得饼皮金黄焦脆,沈风禾将它们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咔嚓咔嚓”切成好多块。
古楼子外层的饼皮烤得酥酥脆脆,内里却暄软蓬松,满是馅料。
孙评事最早,捧着空的碗奔进饭堂,在一旁瞧着。
待沈风禾递过一块,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羊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脂香四溢,瘦肉鲜嫩不柴,肥肉入口即化,菘菜叶吸饱了肉汁,甜润爽口。
何况还有一层化开的酥酪,渗进了古楼子的饼皮与羊肉中,满是乳香气。
春末夏初的西市最是热闹,除了美味的羯羊外,还有龙眼与葡萄果脯卖。果肉软嫩,滋味酸甜,用来做羊肉焖饭正好。
沈风禾热锅下羊脂,待油化开,放入羊肉丁煸炒,再加入切好的龙眼与葡萄果脯、胡葱丁,翻炒出香。
接着倒入淘洗干净的粳米,翻炒至米粒都裹上油光,再加入清水、盐与安息茴香籽调味,小火慢焖。
灶火温温,锅里的米粒渐渐吸饱了肉汁与果蔬的清甜,变得饱满油亮。
待饭焖好,她掀开锅盖。
米粒颗颗分明,油光润润,羊肉酥烂入味,龙眼与葡萄果脯早已煮得绵软,甜香渗进每一粒米里。
孙评事才一块古楼子下肚,眼下又盛了一碗羊肉焖饭,扒了一大口。
焖出来的米粒软糯弹牙,配着鲜美的羊肉与果脯,实在是酸酸甜甜,又香得惊人。
这焖饭口味丰富,便是咬上一口带着肥羊肉的羊肉,也完全不腻。
庞录事他本是在廊下晒太阳,闻着这股子勾人的肉香,哪里还坐得住,三步并作两步就扎进了饭堂。
往日那场病虽让他添了几根华发,但自从真凶得到了惩治,他便更加精神奕奕,连大夫瞧了都诧异。
返老还童的妙方,竟是勘破凶案?
“好香!好香啊!”
庞录事看着案板上冒着香气的古楼子,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其余的吏员们也随着香气而来,旁的饭堂还在一日二食,而大理寺饭堂已经晋升到一日三食。
沈娘子和其他几个厨役们总是能在一月固定有限的钱粮内,做出最美味的吃食。
沈风禾笑着切下一大块古楼子,先递给庞录事:“庞老来,超大一块!”
“欸,还是沈娘子疼我啊!”
庞录事忙不迭地接过来,烫得直换手,张大嘴咬了一大口。
古楼子饼皮焦香,羊肉腴润,还有酥酪散发的一股浓烈乳香气。
他吃得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啃掉了半块,又眼巴巴地看向沈风禾,“沈娘子,还有不?我还能再塞两块......”
狄寺丞也取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更是喜欢吃羊肉焖饭,一日吃些米饭,他断案更有精神。
这儿吃这群正热闹,沈风禾想着灶上还烤着几块羊排,便去将它们取出来。
羊排是剔肉时余下的,骨头上连筋带肉,她用盐腌了一会,又混着些许蜂蜜抹了薄薄一层,架在火上慢慢烤。
眼下羊排烤得外皮焦脆,油脂顺着肋骨的缝隙往下滴。
她取了两块,用干净的油纸包了,递给一旁的林娃,吴鱼和庄兴两人,吃较肥的两块,一阵狂啃。
林娃坐在沈风禾身旁,咬了一口。
羊肉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尤其是连着筋膜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特别油香。
且羯羊一点膻味都没有,只有满口的鲜。
她吃得很是斯文,在沈风禾见过吃东西的人里,只有陆瑾是这般的。
沈风禾以前就觉得林娃用饭小口,瞧着好看。
若不是眼下生火生得厉害,还总是弄自己一脸灰,她还真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来体验生计。
沈风禾啃得惬意,羊排炖得好,轻轻一扯就能撕下来,嚼着筋道又多汁,蜂蜜带来一丝丝甜意,越啃越有滋味。
她欣赏着林娃的吃相,随口问道:“林娃,你休沐这几日去哪里玩耍了。”
林娃啃羊排的动作顿了顿,“我也去扫墓了。家里只有娘,祖母在我七岁时病逝,祖父和爹......也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