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病榻缠绵,求生心切,偶遇一人言有秘法可续命。孤不察其为萧氏门客,竟信其诡话,纵其以“换血”之术为孤疗疾。
其诡称取血微薄,不伤性命。孤昏聩,竟未深究。孰料其丧心病狂,接连戕害四名百姓,取其精血。四条性命,竟因孤之私心,化为黄泉冤魂。
是为不义。
孤之命是命,彼四人之命亦是命。孤愧对大唐社稷,愧对天下苍生,更愧对父皇母后二十多年养育之恩。
是为不忠。
若非大理寺勘破血案,孤至死遭蒙蔽,仍做助纣为虐的罪人。
然,错已铸,罪已担,逝者不可追。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辈,孤何德何能,再居太子之位。
若得来生,愿为康健儿,再做父皇母后之子,承欢膝下,养老送终,赎尽此生罪孽。
有罪,有罪,有罪!
......
最后那些字,写得潦草,墨迹晕开,想来是他落笔时,手已抖得不成样子。其上还有几处浅浅的泪痕,是他写至痛处,潸然泪下的痕迹。
天后闭上眼。
弘儿七岁时,第一次随陛下上朝,躲在御座后旁听。
稚童之言,竟也能将朝堂之事分析地有条不紊。
十六岁时,能言善辩,如此风采正茂,历历在目。
转瞬时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母后,儿臣悔......悔啊......”
悔,悔什么。
悔不该轻信奸人?悔不该贪生怕死?
悔自己的一念之差,害了四条人命,苟活之念,辱没了太子之名。
悔自己,终究没能成为他们期望的模样。
殿内的烛火摇晃,忽明忽暗,映着天后鬓边的白发。
宫女垂着头,不敢言语,只听见帐幔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很快,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皇帝慢慢走了进来。
虽头疾缠身,但他依旧身姿挺拔,满目威严。
“阿武。”
皇帝走到案前,看向那些冷透的膳食,伸手端起那碗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莲子羹,递到她面前,“用些吧。”
天后抬眼看向皇帝,问:“弘儿一直是陛下与臣妾最疼爱的孩子,他样样都好......为何还这么短命?”
“上天嫉妒弘儿,也让弘儿早些去了,不用再遭受这些病痛。”
他叹了口气,“用些吧。朝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置,国丧要办,百官要安抚。”
天后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痛色,终是接过了那碗莲子羹。
她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
时光匆匆,彼时离他接她回来,已经二十四年。
他看了一会,忽然淡淡开口,不经意般问道:“阿武,是不是你......”
天后猛地抬头,手中的汤匙“咚”的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羹汤。
她看着皇帝,嗤笑一声,“陛下竟问这个,虎毒尚且不食......”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朕记得弘儿五岁那年,在御花园摔了跤,哭着喊着要母后抱。”
皇帝看向旁处,似是追忆 ,“你那时正在处理后宫琐事,听闻后撂下一堆事就跑过来,抱着他哄了一个时辰。谥号的事,朕已让礼部拟了。”
他收回目光,“朝中那些老臣,怕是又要借着国丧生事。你......”
二人正说着,皇帝忽脸色一白,眉心蹙起。
他抬手紧紧捂住额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神色。
“又头疼了吗?”
天后立刻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朝着外头喝道:“来人!快去传明崇俨和秦鸣鹤两个人进宫!”
宫人连忙应声往外跑。
皇帝靠在锦垫上,气息微弱,眼神黯淡。
他看着天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朕这病,治不好了,何必总是兴师动众......”
天后扶着他的手臂,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道:“能治,怎不能治。陛下圣明,理应万寿无疆。”
她扬声吩咐宫人,“去把明崇俨新送来的安神香点上,再取他炼制的止痛丸来。”
宫人应声疾步退下,不多时便捧来一只鎏金熏球与一个白玉小瓶。
香料点燃后,袅袅青烟从熏球里漫出来,散出一股独特的香气。天后拧开玉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又取过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皇帝服下。
她将熏球递到皇帝鼻息下,“这香是明崇俨调的,说是奇花所制,陛下闻着定能好受些。还有止痛丸,确实有用,陛下应知晓。”
皇帝闭着眼,鼻尖萦绕着香气,额角的抽痛似是缓了几分。
他气息渐匀,“难得你替朕操劳朝堂,还要日日为朕搜寻这些东西。”
天后一顿,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臣妾为陛下妻,自当为陛下分忧。”
她眸色沉沉,他也未答话,二人竟一时无言。
半晌后,皇帝握着她的手,开口道:“阿武,你好像很久没有......唤朕一声雉奴了。”
她轻轻替他揉按,见他眉间的褶皱渐渐舒展,气息也愈发平稳绵长,便缓缓松开按着他太阳穴的手。
她扶他往榻上休息,自己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一点一点拂过他鬓边的霜白。
一晃多年。
相遇,相知,相争锋......
殿内的熏香袅袅,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皇帝动了动,溢出几声极轻的呢喃。
她凑近了些,才听清那两个字——
媚娘。
彼时,他还是晋王。
在桃花树下,笑着喊她的名字。
天后望着他沉睡的眉眼,俯下身。
“我在。媚娘在。”
......
长安大理寺。
陆瑾坐在少卿署中,听了太子薨逝的急报,原本温润的眉眼,如今却眉头紧蹙。
狄寺丞的值房中,孙评事正捧着海碗,吃得酣畅淋漓。沈风禾做的火爆肥肠还冒着热气,肠段辛香弹韧,芸薹苔脆嫩,光是香味就已经刺激到了他。
他拿着筷子戳着一段肥肠,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牙齿一咬,油脂便滋滋冒了出来。
“香,太香了!”
孙评事囫囵咽下,还不忘伸手舀了一勺肥肠的卤汁,拌进碗里的粟米饭中,“往日我里只知羊肠鲜美,竟不知豕肠竟也这般解馋。沈娘子,真是高高手!”
沈风禾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一进来就盯着那盆枯花,时不时凑过去嗅嗅。
过了不久,她脑海中灵光乍现,终于知晓这股熟悉的味道从何而来。
待孙评事又扒着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才悄悄转过身,对着狄寺丞招了招手,“狄大人,借一步说话。”
狄寺丞见沈风禾神色郑重,便撇下手中的卷宗,跟着她走到廊下僻静处。
他低声问道:“沈娘子,何事如此神秘?”
沈风禾抬眼,笃定道:“狄大人,小女闻过这花的味道,从前只觉得隐约熟悉,如今......小女知道这香气的来历了。”
狄寺丞皱皱眉,“什么?这花已经谢了,只剩枯苞,沈娘子竟还能闻出其香味?”
他只知晓这花有异香,但是淡淡的,不好分辨,也从未在旁处嗅到过如此之香。
沈娘子的嗅觉当真是灵敏异常。
沈风禾点点头,“闻得到的,小女自幼鼻子就好。这花香小女绝对没闻错......小女先前在宜春别院闻过,西明寺的寺院中也闻过。甚至,甚至在沈府的里,也曾隐隐约约闻到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狄寺丞,语气愈发肯定,“还有......还有小女郎君的身上。”
“啊?!”
孙评事听得狄寺丞一声惊呼,停了筷子往这边望,嘴里还叼着半段肥肠。
怎回事。
“小女确定。”
沈风禾认真点点头,“他抱着小女的时候,那香气贴得近,小女闻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
“这、这样啊。”
狄寺丞脸上竟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慌忙转开话题,“最后一个就不用、不用详细说了。重点是这花香竟牵扯这么多地方......宜春别苑、沈府,还有陆少卿。那这花,这花到底是什么来历。”
沈风禾眉头紧锁,“小女不知晓这花的来历,但能肯定每次闻到这股香气,郎君就会变得很奇怪。”
她虽不知他们频繁置换会有如何后果。但是上次回嘉木村,陆珩说他心疼。
他总是与她说玩笑话,每日都要说这里疼夫人亲,那里疼夫人抱的。
但是她记得他那时脸色不太好。
万一呢。
万一是他怕她担心,忍着不说呢。
这样换来换去,竟是毫无感觉吗。他们每次眉头都皱得这样紧,头还会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