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齿印叠着吻痕,在月白常服的映衬下,艳得刺目。
崔执的目光很快扫过那痕迹,他喉头滚动了两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陆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随即扬声唤来波斯馆的主事。
主事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穿着织金的蓝色波斯锦袍,腰间系着琳琅的银饰,连忙快步走来。
他殷勤地笑道:“这位郎君有何吩咐?”
陆瑾将锦袋递到他面前,“这香粉,可是你们波斯馆所用?”
胡人主事凑近闻了闻,很快回:“是我们波斯馆的。但不是馆里通用的,是舞姬阿依莎的,不知她是从哪儿买来的香。”
他继续道:“阿依莎的柘枝舞跳得最好,身上就熏这个香,勾得满座宾客都为她捧场。只是这香浓烈,寻常需兑清水熏衣,郎君手中的......哎呀,太香了,过香了,怕是没兑水,直接用了原粉点燃的吧。”
陆瑾收起锦袋,“把阿依莎叫过来。”
主事一愣,陪笑道:“爷,不是小的不肯,实在是阿依莎正在里头给贵客献舞呢,这会儿怕是抽不开身......”
他的话还未讲完,“啪”的一声响,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便拍在了桌上。
崔执抱臂,倚着凳子,“叫过来。”
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主事眼睛都直了,他连忙抓起银子塞进袖中,谄媚回:“哎哎哎!马上!小的这就去叫......两位爷稍等!”
不过片刻,一个身着石榴红裙的胡姬而来。
她约莫二十年纪,一头金发,深目高鼻的脸蛋明艳如火。
着实是个大美人。
她一抬眼,目光便落在了桌前两人身上。
陆瑾一身月白袍,坐在凳上,清雅端方。而身侧的崔执,英武冷冽。
两人皆是俊美,却是截然不同的气场。
“两位郎君叫小女,是要看柘枝舞,还是胡旋舞?”
崔执并未回答,而是率先开口,看着阿依莎问:“阿依莎,你可认识张余?”
阿依莎身形微滞,含笑的脸也僵了一瞬,随即摇头,“不认识。”
崔执呵道:“你再想想,是绸缎商人张大牛的儿子。张大牛的生意做得这般火热,定是时常来波斯馆,他的儿子,你不认识?”
阿依莎收敛神色,“这位郎君,小女只是跳舞,他们谈生意......”
“你身上这件衣裙,用的是吴地的缭绫。”
陆瑾托着下巴看阿依莎,抬眸看她,“这料子轻薄精巧,色泽艳丽,最普通的一匹也要三千钱。寻常舞姬,怕是舍不得花这笔巨款买布做衣裳。”
他“嗬”了一声,“而西市的缭绫,属张大牛家专供。”
阿依莎脸色登时白了几分,被陆瑾那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
她咬了咬唇,迟疑半晌,终于松了口,“噢......对,我是认识他。但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并无过多往来。”
陆瑾讥诮,“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送你价值三千钱的缭绫做衣裳,你会回他那么多贴身的香料?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依莎脸色更白,兀自嘴硬,“真的只是投缘!他瞧着我舞跳得好,赏了我料子,我回些香料,不过是互赠情谊......算不得什么。”
陆瑾没再跟她周旋,手一扬,一块刻着大理寺官印的腰牌悬于指节摇摇晃晃。
“本官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你若是再敢作假隐瞒,本官有权力即刻带你回大理寺,关进大理寺狱,细细审问。”
“大、大理寺少卿?”
阿依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温润俊朗的少年郎,脸色血色尽褪,双腿都有些发软,“回少卿大人,我、我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都是因为太子还魂那档子事,那么大的风波,我本就想离得远远的!”
眼下张大牛家全是官差,谁想上赶着。
崔执在一旁抱臂冷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痛痛快快说清楚。”
阿依莎咬着唇,眼圈泛红,“我们胡姬在这波斯馆卖酒跳舞为生,我跟张余互送东西,你们说能是什么关系?不过是他瞧上我,我捧着他,图个赏钱罢了。”
崔执轻咳一声,别开了眼。
陆瑾继续追问:“你可知他得了骨蒸劳?”
“骨蒸劳?”
阿依莎惊得瞪大了眼,“怎么会?他以前身子好得很,酒量更是好得能喝倒好几个胡商,竟是这种怪病。还、还突然暴毙了。暴毙就算了,竟还诈尸......如此想想,真是吓死人!”
陆瑾沉声道:“那你最近与他相处时,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性子如何?”
阿依莎想了一会,随即道:“他这人,最爱吹牛。在他得病前,总与我说,待他当了官,就让我当正经的官夫人。”
陆瑾和崔执二人齐刷刷道:“当官?”
阿依莎点点头,“正是,一个商人之子,说这种大话。”
-----------------------
作者有话说:阿禾:补补身子吧
陆瑾:我的妻子只是爱玩罢了
陆珩:崔狗
(还是掉落。
“上元二年三月丁巳,天后亲蚕。”,出自《唐会要·卷十下·皇后亲蚕》
第82章
大唐的科举承隋制, 到了永徽年间已立铁规,凡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
商籍世代相承, 父传子继,即便家中有钱资万贯, 子孙也无应举入仕的资格。
士人视商人逐利为本性, 担心商人登仕后以权谋私, 搅乱财帛法度, 坏了社稷根基。张余身为绸缎商张大牛之子, 便是日日埋首诗书, 也绝无做官的可能。
崔执听了这话, 想了想后追问:“他既说要当官, 可曾提过是何人相助,或是要走什么路子?”
阿依莎摇摇头, “未曾。他只说待他得了官身,就来娶我为妻,让我好生等着......我一直当说着玩玩, 别说是官夫人了, 他得了骨蒸劳也不与我说, 这般没有良心, 从前还说什么爱死我这些放浪语, 气煞人。”
陆瑾跟着问:“你最后一次见张余是什么时候?”
阿依莎仔细回想, “是约莫两个多月前的样子。”
“那他两个月前,身子骨如何?”
阿依莎面露困惑,不解道:“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了!他明明两个多月前身子还极好,瞧着生龙活虎的,一顿能喝两坛葡萄酒, 陪我闹到深夜都不见疲色,看不出会染病的模样,怎就突然得了那要命的骨蒸劳!”
“什么生龙活虎?”
崔执沉声打断,“不过是见了几面,你如何能断定他生龙活虎,没有隐疾?”
阿依莎被他问得先是一愣,随即仔细打量了一会崔执英武冷冽的脸。
“这位郎君生得这般俊朗年轻,看着约莫二十上下,又是与少卿大人一同来的,瞧着气度便知官阶不低,难道家中竟无妻室?从未踏过我们波斯馆,或是去平康坊那等地方?”
她说着,笑意更甚,“郎君这都不懂,我说的这生龙活虎,自然不是指旁的,是那方面的生龙活虎罢了。”
这回答让崔执一时猝不及防,忙清了清嗓子偏开脸。
阿依莎的目光倏然瞥见了陆瑾颈侧的牙印,“我知晓少卿大人是娶妻的。您看这脖子上的印子就知道,少卿大人定然也是生龙......”
“说正事。”
陆瑾打断她的话,将颈侧的衣衿稍稍拢好,“你那香,是从什么地方买的?”
阿依莎被陆瑾突如其来的冷意吓住,她老实回道:“这香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西市随便买的。一个走南闯北的香料小贩,挑着担子卖,现下早不知去了哪处。你们觉得刺鼻,可我本就嗜这甜香,觉得甜腻好闻。况且这香省得很,化开一点点就能染透衣裳,香风能飘大半天。”
她顿了顿,又道:“张余也极喜欢这香,我便送了他些。他说这香点着了,闻着脑袋里舒爽得很,像腾云驾雾一般。说不定他就是这香闻多了,日日熏着,才总做那当官的美梦......但少卿大人既这般在意这香,想来与张余还魂的事脱不了干系,我往后是万万不敢用了......”
陆瑾没等她说完,直接道:“把你所有的香料都拿过来。”
阿依莎不敢耽搁,忙转身去拿,不多时便拿着个锦袋出来,袋口未封,甜腥的香气丝丝缕缕漫出来。
她忍不住小声打听:“那、那张余是真的诈尸了吧?少卿大人,他现下可要紧......”
陆瑾斜睨她一眼,“若你还想在波斯馆安安稳稳跳舞,这些事就别打听。”
阿依莎连连点头,喏喏不敢再言。
“这些日子,不许离开长安。大理寺若派人传你,须得即刻到案。”
“是是是,小女记下了,定不敢违逆少卿大人的吩咐。”
阿依莎忙躬身应下,头都不敢抬。
陆瑾接过锦袋,又拎起方才买下的两坛葡萄酒,没有任何停留,转身便走。
崔执见状,也立刻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波斯馆。
彼时已是申时初刻,但西市的日头依旧烈,商铺热闹非凡。
走了几步,崔执便开口,“张大牛在说谎,他竟说这香是保佑儿子的,这明明是那胡姬的香。不过是波斯馆的香料,不知有什么好隐瞒。”
陆瑾收起锦袋,拎着酒坛,淡淡道:“去问问本人便行。”
崔执不假思索,“那就将他传唤回大理寺审。”
陆瑾瞥了他一眼,“顺路,长寿坊就在附近,还要特意将人传来大理寺?金吾卫办案,是不是都不用动脚?”
崔执本就因方才波斯馆的话心头憋着气,眼下被陆瑾噎得语塞,脸色更沉。
他闷声不响地跟在陆瑾身后。
陆瑾这般不将人放在眼里,实在猖狂,御史台的人都是废物不成。
沈娘子竟好这种模样吗。
二人很快再到张大牛的家,他家门前的白绫虽已经撤下,但院内却比先前更显沉寂。
张大牛迎出来时,瞧着比上次见更萎靡,像是几日就瘦了多斤。
他见了二人,忙拱手作揖,“少卿大人,中郎将,二位怎又过来了?”
陆瑾不与他多争辩,跨进院门道:“张大牛,你为何要说谎?你可知,本官随时能将你抓去大理寺狱。”
张大牛的脸登时煞白,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少卿大人,小的、小的没说谎......”
“没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