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执嗤笑一声,“那香明明是西市波斯馆胡姬的,哪来的什么保佑你儿子安心?你倒是说说,为何胡诌?”
“原来是为这香。”
张大牛忙辩解,“少卿大人,中郎将,这、这香我儿从前一直点,他用惯了,小人就一直点着。”
陆瑾眉峰微蹙,“那你先前为何不说,非要编些香料辟邪的谎话搪塞?”
张大牛叹了口气,满脸苦涩与无奈,“少卿大人,小人实在是不想多生事端了啊!我儿都这副样子了,疯疯癫癫的认不出人,嘴里只剩胡话,小人这做爹的只求他能好好活着。波斯馆那里人多口杂,小人生怕再惹出什么祸端,让他更受罪......”
陆瑾侧眸看了张大牛说话时的神情,“再带本官去看看张余。”
“是是是,少卿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再进张余的房间,甜腥的异香比上次更甚,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胸口发闷。
崔执忍了又忍,终究偏过头捂住口鼻,几欲作呕,低骂道:“这是点了多少,竟这样冲鼻,他竟闻不到?”
张大牛垂着眉,“回中郎将,我儿如今整日不吭声,啥也不说,许是真闻不见了。他得病前就偏喜欢这香,我想着......哎,便由着他点着吧。这两日闻着这香,倒也比前些日子安分些,没那么疯癫了。”
陆瑾并未回答,而是目光扫过屋内。
桌上摆着未动完的饭食,几碟肉菜旁,白饭只扒了几口,蹄膀吃了一半,两只鸡腿撕了,吃得剩鸡骨,其余菜蔬动得寥寥。
陆瑾走到榻前,俯身对着榻上人连唤两声:“张余,张余。”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头埋在膝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陆瑾沉声开口:“孝敬太子殿下。”
张余的身子忽然一颤,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眼神依旧涣散,未看陆瑾,喃喃念着:“太子殿下......小人见过太子殿下......小人见过太子殿下......”
这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只有这一句。
陆瑾凝眸张余的脸,他面色依旧苍白,目中淡淡。相比之下,瘦得更多的是张大牛。
提及太子时,他眼眸中才难得多了些光亮,瞧着诡异至极。
陆瑾看向张大牛,“你儿子这病,与孝敬太子殿下的病症一样。可太子殿下是积劳成疾,你家殷实富足,张余怎才两个月,就病到这般地步?”
张大牛红了眼,“这病来得突然仓促,小人请了好几位大夫诊治,大夫们都摇头说人不行了,没救了。当时我儿身子脚一蹬......哎,我儿命苦啊!”
他说着便扑到榻边,拉着张余的手哭,“儿啊,乖乖的,再吃些东西。你想吃什么,爹都去给你买,我的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般悲怆,只是两句话,便又滚下泪来。
张大牛原配去了早,虽家中富裕,但并未续弦,只有张余一个儿子。
眼下的光景,实在是一番舐犊情深。
陆瑾与崔执对视一眼,知晓再留着也问不出更多,便转身出了房门。
走了片刻,已是傍晚,暮云垂落。
陆瑾瞥了身侧的崔执,“崔中郎将,总跟着我做什么,你的金吾仗院,可不是这个方向。”
“随便走走。”
“那你真闲。”
陆瑾扔下一句,便不再与他搭话,往大理寺走。
到了大理寺后院,老远就望见沈风禾正倚着墙等他。她的怀里又抱着一盆新花,手里拎着个食盒,富贵乖乖蹲在她脚边。
沈风禾做完脆皮琉璃乳鸽后,便一头扎进了狄寺丞的值房,与他一同研究花草。
陆瑾快步走上前,夸奖道:“阿禾,今日的花也好看。”
沈风禾将花盆往他面前凑了凑。
花瓣艳红似火,瓣边还泛着金纹,香味倒是比较淡。
她洋洋得意道:“这是狄寺丞从胡商那里淘来的,陆瑾你看这花色,艳得很,待我再跟着狄大人好好研究研究,懂些花理,然后给你研究出治病良方。”
陆瑾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食盒上,又问:“提溜着食盒,里面装了什么?”
沈风禾回:“阿禾版心意暖暖鸽子汤。”
“方才下午不是才吃过炸乳鸽?”
“对啊。”
沈风禾拉住富贵的绳子,“日后你午食一顿鸽肉,晚食一碗鸽汤,好好补补。”
“好,都听阿禾的。”
陆瑾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好奇,“不知晓阿禾版心意暖暖鸽子汤,是个什么味道。”
“那自然是色香味俱全,我可是炖了有一个时辰。”
一旁的崔执站在原地,看着这夫妻俩一人一句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自己非常亮。
怎回事。
他身上没带烛火。
二人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连余光都未多扫。
沈风禾说了一会,终于瞥见崔执。
她刚要抬手打招呼,陆瑾便轻揽了下她的肩,“阿禾,想回家了。”
沈风禾点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陆瑾顺势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又小心抱过那盆花。
沈风禾随口问:“今日的案子怎么样,是不是波斯馆的香?”
“是,阿禾实在是聪慧。若为男儿,定能与我共事。”
陆瑾又是抱花,又是拎酒,“回家我陪你研究花,你陪我研究案子,如何?”
“好啊好啊。”
沈风禾被夸得欢喜,匆匆冲崔执笑了笑,便跟着陆瑾走过他身边。
崔执看着二人的背影,又低头瞥了眼富贵。
它此刻竟摇着尾巴跟在陆瑾脚边,一边走一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衣摆,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崔执站在原地,气闷得磨牙。
这狗,还是他送的......
怎对他视而不见!
待回了陆府,进了书房,沈风禾将花摆到案角,又替陆瑾盛了碗鸽子汤。
碗里的鸽子汤汤色清莹,浮着些枸杞、茯苓与翠绿的葱花。它被妥帖地放在盅里,下头铺了温盘,一点都没有凉。
陆瑾舀了一勺汤入口,味道清淡适宜,没有任何禽腥味,不腻不燥。
鸽肉炖得软嫩,抿之即化。
他将鸽子吃了,又连喝两碗。
用晚食时,陆瑾吃了两碗半,沈风禾吃了两盘炙驼峰,才堪堪作罢。
彼时天色不早,陆瑾放下卷宗,又给陆珩写了字条。
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沈风禾,“该治病了。”
沈风禾正把花的花瓣,“治病治病治病,你日日就知晓治病......才说好陪我研究花的,花呢?”
陆瑾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听话陪她看花。
“这是红金婆罗,原产西域波斯,花瓣层叠,色作赤金,蕊心泛黄。花期在暮春至初夏,喜暖畏寒,西域胡商常以蜜水浇灌,故花色更艳。此花虽艳,却性微寒,花汁沾肤易生红疹,坊间也叫它‘火罗锦’,狄寺丞应是瞧着它形貌特殊,才买来研究。”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详实,尽显博学。
沈风禾睁圆了眼,愣了愣才道:“陆瑾,你知晓这花啊,竟与狄寺丞说的大差不差。”
陆瑾挑挑眉,“怎么,狄寺丞博学,难道郎君就不博学了?”
“并非。”
沈风禾满意笑道:“陆瑾也博学,不愧是咸亨四年的状元郎。”
陆瑾被她的夸赞哄得眉眼舒展,满心受用,“日后阿禾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郎君,郎君知无不言。”
“好。”
沈风禾端起今日陆瑾给她买的葡萄酒又抿了一口。
她本以为他学问策论上文采斐然,怎奇花异草也懂。
看来,明崇礼的那些花,是极其不得了的花。狄寺丞与陆瑾两人,都寻不到它的原型。
“眼下,可以治病了?”
沈风禾还在思索着花,含着葡萄酒的唇瓣便被陆瑾覆上。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吻得急切又缠绵,沈风禾手里的碗一晃,葡萄酒洒了大半。
她轻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按倒在身侧的软榻上。
她满意的裙子,与满意的葡萄酒。
又脏了,洒了。
“今日喜欢哪种?”
“......先把我放下去。”
“怎,这是你和陆珩专属?”
“他是变态,你不要学。”
案上散落的书卷被碰得七倒八歪,窗外的暮风轻吹,掩了满室旖旎。
......
陆珩醒时,屋内烛火摇影,正是夜浓时。
书房里依旧是熟悉的狼藉。
他想将夫人给他发的“变态”头衔刻成印章,赠给陆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