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娃气得怒声质问:“你把这些东西锁在盒子里干什么?”
装得这般隐秘,竟是禾姐姐最近的画?
她费尽心机潜进来,翻遍少卿署找到这盒子,竟是夫妻情趣。
气煞人!
“怎么,很失望?”
陆珩抬眼扫过她铁青的脸,“这些画本就好看,夫人亲手画的,本官自然要好好收着。这盒子里,还有本官夫人练的字,你要一并打开来看吗?不过你看归看,可千万别弄坏了。”
他垂眸睨着她,“这些字画,可比你的命值钱。”
陆珩走到她身边,“你来大理寺,算算已也有一年。天后倒是心急,竟先本官一步把你这颗棋子安插在我身边,无非是让你盯着本官的一举一动。怎么,这些日子,你监视到本官什么了?”
林娃心头翻江倒海。
她隐在大理寺后厨一年,扮作结巴怯懦的林娃,待陆瑾调任,便日日盯着他的行迹。
可寻不到一点破绽。
他埋首卷宗断案,余下的功夫,不是往后厨跑寻禾姐姐,便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若不是太子还魂案起,他二话不说接下案子,天后生疑,怕他背后牵扯关陇势力,或是暗附东宫旧僚,急令她彻查,她也不会冒险寻到这盒子,以为能抓到他的把柄。
到头来,竟全是陆瑾的算计。
不过她是进了他布下的局,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没摸到,反而暴露了自己。
陆珩瞧着她脸色青白交加,“怎么,答不上来?是没监视到,还是本官的日子过得太安分,让你这位天后跟前的红人,无从下手?谁能想到,掖庭如今的上官婉儿竟是个赝品,真正的那位,早就在本官这里。”
片刻后,林娃“嗬”了一声,“陆瑾,你别忘了,你今日的官阶,皆是天后一手提拔。你这是何意,背后煽风点火?你就不怕,我将今日之事一字不差禀明天后?”
陆珩未回答,忽反手抄起桌角捆画轴的带子,身形一晃便到她身前。
没等林娃反应,带子已缠上她的脚踝。他手腕用力一扯,林娃惊呼一声,被倒吊横梁,四肢凌空乱蹬。
他抬眸,“这样啊。”
“陆瑾!”
林娃觉得浑身的血一股脑儿全然流向了脸,手脚拼命划拉,怒声喝问:“你到底忠于谁?你不要忘了,你的前程是谁给的!”
“忠于大唐。”
陆珩背手,“你们这些朝堂倾轧,本官本就懒得管。”
林娃悬在半空的身子晃了晃,“你不想管,如今也由不得你了......你既接了太子殿下的案子,查了这些时日,可有眉目?”
“本官的查案结果,为何要告诉你?”
“陆瑾,你现下定是头很疼吧。”
林娃的脸愈发涨红,却话锋一转,“时不时便头疼心悸,坐立难安。”
陆珩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但很快消散,“噢?是夫人告诉你的?”
“何须禾姐姐告知。”
林娃应声道:“因为当今皇帝陛下,眼下也是这般症状。”
可面前之人听了她这话,依旧是没有反应。
林娃悬在半空急得蹬腿,喘着气,“陆瑾,你就没有想问的?我方才说这些,你不感兴趣?”
陆珩淡淡问:“陛下眼下吃的,是明崇俨给的治头疾的药,对吗?”
林娃一怔,随即咬着牙应:“对!陛下唯有吃明崇俨的药能稍缓,疼得难忍时,还得饮赤箭粉。”
“本官明白了。”
陆珩颔首,“谢谢你的提醒。”
“我不是提醒你!”
林娃气得手脚乱晃,悬着的身子摇得更厉害。
“本官知晓,你是在威胁本官。”
话音落,他竟转身便走。
林娃被倒吊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喘得胸口发疼,身子晃悠悠的连抓挠的力气都弱了。
她急声喊:“你、你别走,放我下来!陆瑾!放我下来!”
他并未回头,“眼下有大事要做,要给夫人暖暖床。”
“禾姐姐才不差你这一个郎君。”
林娃急红了眼,“喜欢禾姐姐的人多了去了,你快放我下来!”
陆珩的脸色骤然沉了,“不会说话就闭嘴。不然本官就把你吊死在这里,没人会知晓。”
林娃被吊得眼前发黑,咬牙切齿,“陆瑾,你今日这般对我,就不怕我把所有事都汇报给天后娘娘?”
陆珩回身倚在门框上,抱臂回:“你汇报什么,汇报本官查诈尸案?查悬案本就是大理寺的本分,天后还能治本官的罪?还是汇报你私闯少卿署,翻到了本官珍藏的夫人字画?”
他戏谑道:“那你汇报时,可得多写几笔,把本官对夫人的倾慕与偏爱,一字不落地禀明天后,让天后也瞧瞧,本官对自家娘子有多上心。”
林娃被噎得四肢乱蹬,偏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什么狗屁光风霁月!
禾姐姐竟喜欢这样的郎君!
陆珩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沉声问:“上官婉儿,你本是上官仪的后人,天后杀你满门,你竟没有恨意,反倒死心塌地替她做事?”
“天后允我权力,识我才学。”
她喘着气,字字咬得发狠,“此番回去,我便会离开掖庭,再也不用为奴为婢。”
陆珩稍点头,“倒是有野心,这般心性,将来定有大为。”
他走出少卿署,一道黑影便从廊下阴影处走出,躬身立在他身侧。
林娃气血翻涌,却仍拼着力气呵斥:“陆瑾,你敢私养不良人!”
她话音刚落,立在陆珩身侧的明毅当即上前,“你说话怎的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什么私养不良人?你在洛阳行宫待着,怕是不知三年前的大饥馑,多少人饿死在道旁,连口裹尸的草席都没有。少卿大人不过是寻了些走投无路却身有本事的流民,给他们一口饱饭吃,让他们有个营生,不至再颠沛流离。”
“他们皆是自愿跟着少卿大人,你若真要去天后跟前汇报,那便尽管去!只是你倒要想想,汇报的时候,敢不敢把前几年陛下与天后久居洛阳行宫,太子殿下在长安监国时,亲自主持关中赈灾的那些内情,一字不落地禀明?敢不敢说说,彼时渭南县遍地流民,卖儿鬻女,洛阳那边,又是何等光景?”
“放肆,你敢妄议天家事,大逆不道!”
“狗屁!”
明毅被她骂得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再开口,却被陆珩瞥了一眼。
他当即敛了声息,垂首立回原处。
陆珩对着他轻声吩咐,“早些回去歇息,把你这身不良帅的衣裳换了,明日换上司直的官服。”
明毅戴着面具,却还能听出他憨憨的笑,“哎哟少卿大人,属下这些日子可忙坏了,外头盯梢,查这查那的......还是当司直舒服。说起来,属下这几日在外头啃干饼,可太想念沈娘子做的饭菜了。”
他愣是晾了林娃好一会,待陆珩掠入夜色,不见踪迹,才将她放下来。
陆珩推开书房门时,沈风禾依旧蜷在软榻上。
她的姿势换了,半个身子悬在榻边,发丝散了满脸,睡得沉实却瞧着岌岌可危。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
怀中人似是被惊扰,睫毛颤颤,但没睁眼。
她嗫嚅问:“郎君去哪里了,身上怎这么凉......”
陆珩柔声回:“去办案了,刚回来。”
“办案也得注意身体。”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本来就身子不好,总不爱惜。”
“好,都听夫人的。”
陆珩应着,横抱起她往卧房走。
走至廊下,夜风拂过,他低头覆上她的唇,一路走,一路轻啄。
陆珩将人轻轻放在卧房的床上,沈风禾依旧闭着眼,手拉着他手腕,“不上来睡吗?”
他轻笑,“我身上凉,冻着夫人就不好了。我去沐浴温温身子,再来陪你。你继续睡,别等我。”
她絮絮叨叨念起来,“我今日跟狄寺丞研究花了,等我寻出你的病根,治好你。”
“嗯,我知晓。”
陆珩亲了亲她的眉心,“夫人最挂心我的身子。再絮叨,我便觉得你根本睡不着,是想等着我回来,给我治病。”
这话一出,沈风禾立马闭紧了嘴,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个毛茸茸的头顶。
她闷声道:“我睡,我睡......你快去沐浴。”
耳房新换了一个大浴桶,能容两人。
陆珩泡了许久,将身上的夜寒尽数洗去,才擦干身子走回卧房。
他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躺进去,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圈进自己温热的怀里。
......
天刚蒙蒙亮,沈风禾便醒了。
昨夜睡得早,陆珩难得陪睡安安稳稳一整夜。
枕边空空,陆瑾天不亮又去办案。
初夏的日子,西市卖起了胡瓜。
嫩胡瓜藤牵碧叶,外皮翠绿,内里芯籽嫩如絮,光是洗净空口一嚼,也是清甜极有滋味的。
好些日子未下雨,悬案、天热都让人发腻少些食物,除了开胃的醋芹,沈风禾盯上了胡瓜。可冷拌、可腌制,也可为它做个大菜。
恰好,这卖胡瓜的小贩身旁,有个卖自家饲养鸡鸭鹅的。
膘肥体健,毛羽油亮的鸭子,在笼里乱扑腾。
大理寺后厨的院子,堆了些沈风禾才收来的枣木。
长安周边的渭南县为枣木之香,枣木是常用薪柴,这柴不仅好烧,用来炙肉也会沾着淡淡的果香,去腻提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