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与吴鱼疯狂宰鸭,先攥住鸭颈利落放血,再将它们拔毛洗净。
不多时,林娃奔着来上值。
“林娃,你怎今日来得这样晚。”
吴鱼一边将拔出的毛递给在旁收集的庞录事,一边问:“你夜里做贼去了啊,怎眼下乌青。”
林娃打了个哈欠,“没、没事,家里遭贼了,打贼呢。”
沈风禾忙抬起头,关切道:“可有受伤?你上次与我说你是与母亲住的,那贼人呢,可抓住了?”
“跑了,是贼头。”
林娃又打了个哈气,渗出眼泪花,咬牙切齿,“真不是个东西。”
枉她这半年来,看在他当年在掖庭为她训过欺负她与母亲的宫人份上,什么都没有对天后讲过。
昨夜只是诈诈他罢了。
昔日她觉得陆瑾有多温润,是个好人。
昨夜她就觉得他有多恶劣。
他爹的,她险做第一个吊死在大理寺的人。
林娃揉揉腿,冲着沈风禾道:“禾姐姐,我腿疼,遭那贼头打了。”
沈风禾甩甩手上的水,“那我给你揉......”
这话还未说完,吴鱼便赶道:“去去去,瞧着十三四岁了,没几年就能成家了,怎能让妹子摸腿。来来来,鱼哥给你揉。”
要命噢,少卿大人知晓了岂不跳起来。
林娃瞪大眼睛,“鱼、鱼哥,不、不用了......”
“要的要的,咱俩谁跟谁,都共事一年了,甭跟哥客气。”
吴鱼追着林娃满院子跑,沈风禾便去做炙鸭。
她调了蜜汁,以蔗浆为主,掺了少许蜂蜜、酒与盐,甜度适中,还带着一丝微咸提味,用竹刷蘸着,刷遍鸭身内外。
如此反复三遍,蜜汁渗进鸭皮,烤出来才会色泽红亮,甜香入骨。
火炉此时已用枣木炭烧得火旺,沈风禾将刷好蜜汁的鸭子挂进炉内,让鸭身悬在炉膛中央,不碰炉壁。
枣木烧得噼啪响,她时不时拨一拨火,隔两刻便用长杆转一转鸭身,确保烤得通体均匀。
炙鸭的功夫,沈风禾也没闲着。
胡瓜极嫩,顶花带刺,她洗净后切去头尾,切成细细的瓜条,去了瓜瓤,只留脆嫩的瓜肉。
庄兴将面团擀成薄薄的饼,两张饼中间抹一层薄油,上锅蒸。
届时,蒸出来的饼皮软和劲道,撕开不粘不破。
酱也得现调才香,豆酱、蔗浆、水等熬煮,边煮边搅,熬至酱汁浓稠。
约莫一个时辰,烤炉里的炙鸭已烤得通体红亮。
沈风禾将炙鸭勾出,鸭皮酥脆,油脂顺着鸭身不停往下滴,滴在炉膛里,“刺啦刺啦”,香得人咽口水。
她将炙鸭放在案板上,用刀片鸭。
先片鸭皮,再片带皮的嫩肉,每一片都厚薄均匀,皮酥肉嫩,摆进盘里。
剩余的鸭架,她赏了富贵一个,晚些可以煮鸭架馎饦。
不多时,大理寺饭堂的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片好的炙鸭,软和的蒸饼皮,脆嫩的胡瓜条与葱丝,浓稠咸甜的酱,还有一些糖。
后厨的香气早飘满了大理寺前院,吏员闻着味寻来。
沈风禾冲着众人道:“吏君们先尝尝鸭皮,才出炉最脆,蘸糖吃别有风味。”
庞录事首当其冲,率先夹起一块鸭皮往糖碟里一滚,送进嘴里一咬。
“咔嚓”一声脆响,鸭皮的油香混着糖在嘴里融化,烫乎乎的油脂涌出来,几乎不用过多咀嚼。
油脂润腴,甜不压香,油不腻口。
庞录事吃惊道:“这是鸭皮吗,怎在我嘴里还没嚼完便没了。咸香油润的东西蘸甜的,竟是这般风味。”
他又接连夹了两块,三口干干净净下肚,意犹未尽地咂嘴。
沈风禾见状,伸手按住他要再去夹的手,“庞老别再吃了,吃些瘦的。”
庞录事,嚷嚷道:“怎了怎了?不就吃三块鸭皮,沈娘子这还小气上了?”
“哪是小气。”
沈风禾笑着回:“庞夫人吩咐。”
庞老“啊”了一声,一张苦脸。
造孽啊。
众人见庞录事吃得过瘾,也纷纷动筷。
孙评事按照沈风禾的说法,先揪了张蒸饼摊开,抹上酱,放上两根胡瓜条,又夹了两片肥瘦相间的炙鸭肉,卷成一卷,塞入口中狠狠一咬。
面皮软韧,鸭肉紧实鲜嫩,鸭皮里的油脂也涌出来,油滋滋的。葱丝的微辛,胡瓜条又清鲜脆甜。
嚼两下,皮酥肉嫩,瓜脆面韧。
这口还未全部咽完,手便已经揪第二张面皮,想再裹一大口满是肉的。
案上炙鸭肉不消片刻便少了大半。
沈风禾看着吃得正香的众人问:“史主簿怎么还来?往日这香气他跑得可快。”
孙评事嘴里塞得鼓鼓的,“史主簿正帮少卿大人查案,那张余喊太子殿下的事还没理清,少卿要彻查他背后的势力,有没有牵扯旁人。史主簿你又不是不知晓,翻卷宗查籍册快得像小旋风,这会儿埋在文书堆里忙。”
二人正说着,明毅从门外大步进来。
众人一见他便笑嚷起来:“明司直,你可算回来了。说是回乡,怎的去了这么久?”
明毅叹口气回:“哎,没办法,我太爷非要见我,推脱不得......这不想大伙了嘛,我就回来了!你们在吃什么好东西?快给我来一块。”
“自己包自己包,都是手快有手慢无!”
明毅垮了脸,嚷嚷道:“还是不是好兄弟了?亏我心心念念想着你们,快马加鞭。”
他嘴上说着,手却学着众人的样子,揪饼、抹酱、夹肉卷一气呵成,咬下一大口。
炙鸭的香混着饼皮胡瓜的清爽,美味。
他嚼着肉道:“这才是家的滋味,可算回大理寺了想这一口。”
他又飞快包了第二个,吃得狼吞虎咽。
正吃得热闹,周司直神秘兮兮地进来,“我的娘,少卿大人好像受伤了,方才我撞见他,官袍红殷殷的一大片!”
沈风禾心头一紧。
受伤了?
查个案怎会弄出血来,莫不是遇上了危险。
她顾不上多想,飞快捡了些片好的炙鸭肉、卷饼和胡瓜,装进食盒。
少卿署的门虚掩着,她气喘吁吁叩了叩门板,“少卿大人,我可以进吗?”
“进。”
陆瑾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听着倒没什么异样。
沈风禾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钻进口鼻,她的眉头拧成一团。
见里头只有陆瑾,她便问:“你在做什么?”
陆瑾抬眸看她,把袖子往身后一缩,“阿禾好凶,没干嘛,我正翻卷宗。”
“你别藏。”
沈风禾上前几步,“别以为我闻不出来,哪来的血腥气,你是不是受伤了?立刻起身。”
一连串发问,陆瑾淡淡笑着,站起身。
沈风禾一眼便瞥见他官袍上洇着一片暗红的血迹。
她伸手便去扯他的革带,“真有血,你快脱了让我看看。”
陆瑾握着革带迟疑,“这不好吧,这可是大理寺少卿署,光天化日的,公事之地。阿禾要是想看,不如等下了值回家随你看个够。”
“噢。”
沈风禾不说话了。
她不搭理他,那便是生气。
陆瑾忙抬手解了衣袍革带,将上衣褪了下来。
沈风禾立刻凑上去,扒着他的肩往腹侧看。
前头看看,腹部线条分明。
后头瞧瞧,背部皮肤光洁。
一点儿伤口都没有,连个红印子都寻不着。
她愣在原地,松了口气。
陆瑾转过身,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够了吗?”
“你没受伤不会说话?还要我问!”
沈风禾见他笑她,白了一眼,“那你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彼时门口突然响起史主簿的敲门声。
他声音恭谨:“少卿大人,属下有查到的卷宗要呈递,可否进来?”
沈风禾登时慌了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今日的屏风去了哪里,怎不在里头。
这少卿署里,陆瑾脱着上衣,她还凑在跟前,被史主簿撞见像什么样子。
“怎、怎么办?史主簿进来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