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娃搓着鸭胗,“眼下好多了,鱼哥给我拿了点伤药,我擦上便没那么疼,走路都利索了不少。”
沈风禾指责道:“这贼也太过分了,怎的偏偏对你一个小孩子下手!”
“可说呢!”
林娃听了这话,搓洗得愈发咬牙切齿,生生将鸭肠当作那贼人,又拉又扯,“平白无故地做这等事,真是过分至极!”
她骂了一会,便抬眼,“禾姐姐,你觉得少卿大人如何?”
沈风禾想着前些日子在曲江宴的时候,林娃就已经猜透她和陆瑾的关系,便没有过多忌讳。
“少卿大人很好。”
“好吗?”
“好啊。”
“好吗?!”
沈风禾不解地望着林娃端起的黑脸,“好、好啊......”
怎回事。
方才林娃骂那贼人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林娃还不罢休,“那他有没有对你露出过那种凶恶的一面?若是他不好,禾姐姐你与我讲,日后定护着你。”
她想了想,继续道:“我大唐,俊朗少年多了,日后我给禾姐姐找几十个。”
沈风禾:......
“那禾姐姐等着。”
她手上搓着鸭肠,没有扫林娃的兴,但还是问:“倒是打听起少卿大人的事来了,你不是早就进了大理寺。”
“随便问问。”
沈风禾笑了笑,“说起来,曲江宴那日,我瞧你看少卿大人的样子,倒像是很尊敬他,眼下怎要吃了他一般。”
林娃抬眼,轻声道:“还行吧,少卿大人从前帮我说过话。我和我母亲被人欺负,少卿大人那时候还不是少卿,只是新科进士,还没什么实权,却偏生嫉恶如仇,站出来帮我们教训了那些坏人。”
也是她第一次,与天后说上话。
掖庭生活艰难,那次以后,她慢慢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愿意做她的刀与眼睛。
对陆瑾这份恩情自然是真的。
但也架不住昨夜被他像豕一样吊在房梁上,想想就气煞。
洗完鸭杂,沈风禾将鲜净的肠肚胗肝分作两拨,一半入大锅备着卤制,另一半切作成段状。
鸭血此刻也已经凝得极好,她与吴鱼一起,将它们切成小块。豆皮切成细条,油润的炸豆腐切作两半,再将鸭架子熬老汤。
初夏亦是吃绿豆的季节,绿豆浸泡发胀,入石磨成豆浆,静置出的粉泥晒干后揉成粉索。这样的粉索到了季节,西市便有不少铺子售卖,有卖生粉索的,也有拌了蒜末浇头,似是槐叶冷淘般作凉拌粉索。
沈风禾买了好些生粉索,下进熬得鲜香的鸭架汤中,再放豆皮丝、炸豆腐,另一锅汤中煮着的鸭血块与切好的鸭杂。
沸汤滚着,鸭血嫩得颤颤巍巍,鸭杂油亮,炸豆腐吸饱了汤汁鼓胀着。
到了晚食,大理寺饭堂排起了小队,沈风禾先捞粉索垫底,再放鸭血、鸭杂、豆皮,吸满汤的炸豆腐,最后浇上滚烫的浓汤。
大理寺的吏员们一人接一碗,见是肺腑,先一皱眉,但想起从前的火爆肥肠,又被这迎面而来的味道香得直嗅鼻子。
还是拿起筷子嘬上一口,呲溜一声。
鸭血嫩滑,抿嘴即化,鸭杂爽脆无腥。炸豆腐吸满了熬了一个时辰的鸭架汤,咬开时汤汁满口。
粉索则是入口顺滑,软糯筋道,配着切得极细的豆皮丝,一整碗下去,鲜美无比。
孙评事挤在人群里端了碗,小口嘬汤,大口吸粉。
他嘴里还默默作法念叨:“美味就行,美味就行......”
不想不想。
一碗鸭血粉索汤见底,他意犹未尽,转头又盛了满满一碗,呼噜呼噜吃,尤爱脆嫩鸭肠。
......
少卿署内,方才传召的长安县户曹参军事章翼早被带至少卿署。
他虽是背绷得直,但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余光偷瞟着上首端坐的陆瑾。
陆瑾倚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匕首上有个红色小穗子,来来回回,晃得章翼眼晕。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也没曾正眼瞧过不远处的章翼。
他依旧垂着眼把玩匕首,旋、转、挑、捻......整间少卿署只有匕首旋动,落针可闻。
时辰熬着,匕首旋动的声响成了堂下章翼耳边最磨人的催命符。
他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进衣领,心悬在嗓子眼,疯狂跳动。
章翼作为户曹参军正九品下,陆瑾的官阶比他整整高了十一阶。而大理寺是三司的刑狱核心,掌天下刑狱,可审百官,被大理寺传讯审讯,都意味着已涉罪案。
张余死而复生的事沸沸扬扬传遍长安,他早已耳闻。
才多久,少卿大人便抓着他了。
章翼撑着最后一丝劲熬了半晌,终究扛不住这无声的威压。
他颤颤巍巍道:“说!下官说!少卿大人,下官全说!下官不该贪财,不该收了好处......”
他话未说完,陆瑾手中的匕首便骤然停住,手腕微微用力,刃尖竟直接钉在了桌案上。
陆瑾淡淡开口,“本官还没问。”
章翼抬起头,面色已发白。
这匕首哪里是钉在了桌案上,在他眼中像是钉在他身上般。
“抓你过来,不过是想问问近日长安县坊里户籍的寻常事宜。”
陆瑾缓缓抬眼,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既然章参军你有事要汇报,那便报说。”
他顿了顿,“只是若有半句隐瞒,或是虚言搪塞......最近大理寺狱里头空,柴狱丞,也倒是好久没上过什么刑罚了。”
这话轻飘飘落进章翼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心头剧震,脑海里登时闪过柴狱丞的名头。
大理寺的柴狱丞,更是三司里出了名的凶戾。听闻他手段狠厉,但凡经他手的犯人,从无一人敢嘴硬,没一块好肉。
章翼身子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完了,柴狱丞若真动了手,他今日怕是连这大理寺的门都出不去了!
大理寺狱内,柴狱丞正捧着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浓汤,忽打了个喷嚏。
他擦了擦嘴,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鸭骨汤鲜,鸭血的嫩、鸭杂的脆混着滑溜溜的粉索滑进他的喉咙,舒爽极了。
不消片刻,便吃了半碗。
一碗汤下肚大半,他才抬眼看向沈风禾,“还得是沈娘子,大理寺狱不比外头,即便快要五月了,还时不时冷飕飕的,这一碗下去,实在是慰人心肚。”
这香气直冲冲往外飘,勾勾缠缠,引得牢房里频频发出哀嚎。
沈风禾笑着回:“我就知晓您这儿冷,便多盛了些,一大盆呢,有的您吃了。”
柴狱丞也笑眯眯问:“那沈娘子啥时候再给我炖棒子骨啊?”
“最近西市豕肉一般,我还没寻着好的棒子骨,您先凑活吃这个。”
柴狱丞立马垮了脸,拖长了调子叫苦,“那哪行,沈娘子炖的棒子骨,肉烂脱骨,汤也浓郁。我不啃几根,心里不得劲,审犯人都提不起力气。”
沈风禾笑得更高兴,“得了得了,明日我一早去西市瞧瞧,但凡有卖的,就给您炖上一大锅。”
柴狱丞哈哈作乐,“好,沈娘子真是顶好的沈娘子,吃了棒子骨,明日审犯人,保准一个字都漏不了!”
“下官保证!下官保证一个字都漏不了!全说!全都说!”
章翼被柴狱丞的名头骇得魂飞魄散,一下全招了。
“这、这本就不是下官敢做的事,是有人找的下官,让下官先把张余的户籍除了......他、他给了下官六块金饼......”
陆瑾将匕首从桌案上拔出来,问:“给你六块金饼,就为了让你早些除籍?”
“是!是!”
章翼连忙点头,“他就给下官金饼,要下官立刻、立马把张余的户籍除去,下官哪敢做这事啊?这不合规矩,这是犯事的啊!”
他颤颤巍巍继续,“可那金饼实在太亮、太沉了。下官握在手里,心就乱了......况且那张余本就得了重病,大夫们都说他熬不了几日,下官就想,早一点除籍,晚一点除籍,反正都是要除籍的,横竖也没人会查......这可是五块实打实的金饼。”
六块金饼,可抵他好几年的俸禄,就这么全给他了。
“你想得倒是不错。”
陆瑾“嗬”了一声,冷声追问:“那是谁给你的金饼,叫你做事?”
章翼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不、不知晓......他带着斗笠,下官瞧不清模样,连声音都是压嗓子说话的,耳生得很,实在认不出啊!”
陆瑾想了想,很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倒出些许深褐色的香料置于掌心,递至章翼面前。
“仔细闻,他身上,可是有这个味道?”
章翼忙凑上前,使劲吸了吸鼻子,瞳孔骤缩,“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少卿大人,他身上就是这股异香,甜得很,错不了!就是他!”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抬头急道:“少卿大人,您抓到他了?您抓到他了,那下官......那下官不知其中情况,是不是......”
“你私受金饼,徇私枉法,违规提前除去民籍。”
陆瑾打断他的话,“按大唐律法,章翼,你身为户曹参军事,知法犯法,受财擅改户籍,一犯枉法受财,二犯诈除户口,数罪并罚,岂是一句不知便能脱罪?”
章翼听得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垮在原地。
陆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将香料收回袖中,“这六块金饼,怕是你收得起,却没福气花。”
章翼被带了下去,陆瑾就着章翼这番话,再回想之前查案种种,仔细想了片刻。
很快,他抬眸冲外头唤道:“明毅。”
少卿署的门一开,明毅躬身入内,垂手立在一侧,“属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