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是陆瑾。
他救过他们父女的性命。
陆瑾微微颔首,应道:“渭南县县尉陆元方,正是本官叔父,司徒佐倒还记得。”
一旁的陈百万与杨钟听得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自家上官竟与这位大理寺少卿有旧,那想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的惶恐竟悄悄减了几分,只是依旧垂首,不敢逾矩。
司徒山收敛了神色,躬身道:“当年少卿大人随陆县尉在渭南,年少有为,小的至今记忆犹新。但不知今日是您传召,望少卿大人恕罪。”
“无妨。”
陆瑾抬手,落回正事,“今日传你们前来,是为了渭南户籍之事,与长安某案有所牵扯,需你等核对两地底册,据实回禀。”
陆瑾抬眸扫过三人,“渭南县近月余,可有绝户之人,身故后无人收殓者?”
这话一出,少卿署内氛围登时变得有些怪异。
司徒山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陈百万的脑袋埋得很低,文书杨钟则是捧着怀中的渭南户籍册,不敢与陆瑾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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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可不巧了这不是,穗穗好
陆瑾:我极其欣赏阿禾的笔墨,一想起没将她早些娶进来,我就叹气(偷偷藏几副
陆珩:我极其欣赏夫人的笔墨,一想起是陆瑾先与她拜堂,我就蹙眉(悄悄揣身上
(司田佐管县内农桑,流外官,但可以进考升流内。
“《元和郡县图志·渭南县》:渭南,土产杏、枣。”穗穗的沤肥方法,用了一些齐名要术的。
第87章
片刻之后, 司徒山才躬身回禀。
“回少卿大人,渭南县虽是京畿属县,但隶关中腹地, 境内凡一十四乡,百二十余村, 村落星散, 辖地颇广。几年前关中大旱, 饿殍满地, 县内绝户之家本就繁多。彼时逃籍与亡户者确有不少, 但皆已按律除籍销册, 注记在案。大人面前这策案卷宗, 便有全县近五年来除籍丁口, 绝户名录的明细,都有司户房文吏画押核校。”
他回想了一会, “要说近月余的绝户之人,小的并未记载。想来是......没有。”
陆瑾眉峰微凝,“若再往小了说, 近十日之内的, 可有疏漏?”
此话一讲, 司徒山回话的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局促。
他断断续续答:“回、回少卿大人, 近十日的绝户, 尚需里正上门勘察, 确证其真正无亲眷,再核对其财产,最后递验尸文书,由底下典吏核校,复呈小的、司户参军大人审验, 层层交割需耗时日,小的实在不敢全数担保。”
司徒山回禀,陆瑾依旧继续翻动面前策案卷宗,纸页的簌簌声响。
“是吗。”
陆瑾指节一停,淡淡看向其余二人,“许是底下人瞒报,未上报到你这里。你问问你手底的典吏,就这两人,便是了。”
一旁陈百万忙上前回话,“回、回少卿大人,这、这桩事待小的回了渭南,立刻去查。”
“噢,眼下才去查?”
陆瑾低笑一声,“那可确实麻烦。”
陆少卿虽与人交谈虽温润,说出的话却能句句正中关键,脖颈之处似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偏逼着旁人。
陈百万脸上满是强挤的笑容,喏喏地应了几句。
“何须这般麻烦。”
陆瑾“啧”了一声,“本官只是想问问,近两年......罢了,便说近一年,长安城中书院,乃至明经及第的士人里,渭南县籍的竟不少,更甚者,还是些在册的绝户出身。这倒奇了,绝户之家,怎的反倒养出好些登科的士人。”
“人说寒门出贵子,本官信。可偏生贵子尽出在你渭南县,还就这一年内,一连出了好几个绝户贵子,个个无亲眷佐证,这事儿,当真是怪哉......陈主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此话一出,陈百万一时浑身发抖,身子软得几乎跪倒。
他结结巴巴道:“少、少卿大人,那、那定是天意,太巧了。这、这可是我们渭南县的福气啊,是、是托了朝廷的福......”
“福气?”
陆瑾冷笑,“那陈主典便继续说说,渭南县华阴乡西河村孙立水,怎生死了数日,连个里正上门验尸上报都没有?尸身放在家里近七日,无人相问。”
容不得陈百万去找借口,陆瑾又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杨钟身上,“杨文书,你怎么看?”
杨钟也是一身冷汗,惊惶回:“小的,小的不知!”
这话才落,堂外两名小吏便抬着一方草席入内,放到了三人身旁。
草席蜷着,边角垂落处隐约能看见......似是个人。
少卿署内顷刻便有了土腥与腐臭气。
陆瑾沉声道:“孙立水就在这里,陈主典不妨掀开草席来看看。”
陈百万瞪着双眼盯着那方草席,身子僵在原地,脚如灌入水银,迟迟不敢动。
“掀。”
只一字,便是威压。
陈百万抖得更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扭曲踉跄过去。他颤巍巍用手勾住草席一边,猛一用力扯开。
草席打开的瞬间,堂内众人俱是一静。
那尸身面色泛着青灰,唇瓣更是紫黑得骇人。
发间、衣袍褶皱里还沾着泥土,似是被埋于土中多日,刚被掘出。
“啊——!”
陈百万失声惊叫,肥胖的身子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陆瑾从桌案旁起身,缓步走近尸身,对着陈百万问道:“陈主典可认识他。”
陈百万连滚带爬往后缩,“不、不认识!”
陆瑾挑眉,“是吗?”
他旋即抬眼扫向旁侧,沉喝:“杨钟,上前认认。”
杨钟心胆俱裂,腿肚子打颤,敛衽躬身踉跄挪步。
他眯着眼睛使劲瞅了尸身一眼,连忙后退,“大、大人,小的......小的也不认识他。”
“真不认识?”
陆瑾继续道:“可本官认识他,他是孙立水。”
杨钟慌声感叹:“原他就是孙立水。那、那小的回渭南就去问杨里正,为何人死了七日,竟半点音讯不上报。这桩事,小的委实不知......”
陆瑾“嗬”了一声,“这有什么可问,杨里正根本就不知孙立水已经死了,你去问他什么?”
二人齐声附和,“对对对,少卿大人说的是!”
陈百万与杨钟二人见尸身抖如筛糠,偏偏司徒山站在一旁,并未惧色。
然陆瑾抬眼,一改温柔常态。
他厉声喝斥:“大胆陈百万、杨钟!绝户之子本就孤苦无依,无亲无眷已是可怜,你们却趁他们生死不明,竟敢私挪其户籍,冠给工商之徒,说......你们到底收了多少钱,多少金饼!”
陈百万、杨钟早被尸身骇得魂飞魄散,眼下被陆瑾忽然一呵斥,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立刻跪到在地辩解,“少卿大人,小的没有!真的没有!小的们冤枉啊!”
一旁明毅上前跟着怒斥:“少卿大人目光如炬,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苟且事,大人查不到?”
他指着地上的尸身,怒目逼视,“你们睁眼看清楚,这是孙立水。司户下的主典、文书不好当,得从村正保长,一步一步上来,本就不容易......如今竟为了钱财,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借着绝户无亲无眷,便私吞户籍,活活抹掉他们的存在,让这些人死了都像从没来过这世间一般!”
二人被骂得浑身发抖,头埋得几乎贴地,只一个劲哭喊“没有”。
明毅见状,声音更冷,“既说没有,那你们敢对着孙立水的尸身发誓吗?对着他本人,发誓你们从未趁他身死,私挪户籍,谋夺钱财!发誓啊!”
绝户。
他手下的不良人便有不少绝户。
他们都是关中大饥馑时,父母、兄弟、姊妹舍不得那点吃食,宁愿饿死自己,也要留给他们,才堪堪存活。
不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愿意为少卿大人做事,隐匿在大唐各处。或是平平无奇卖炭翁,或是盈盈一笑俏娘子,或是嗜酒泼皮,便是八九岁,也是有的......
可没有谁主动想当不良人,没有人愿意当绝户。
渭南县剩余的各绝户,近乎都是老实种田的百姓。
夏日渭河不涨水了,冬日天公也降雨了,田里又长粮食了。
春来插秧,冬来播种,秋收冬藏。
而不是......像他们查到的那样。
陈百万、杨钟二人望着那面色青黑的尸身,半个字的誓言都不敢吐出来。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愿承认?也罢,不承认也行。”
陆瑾拿起手中的案策卷宗,慢条斯理念道:“王仓、李根生、赵柱、周小五.....这两年渭南县在册的绝户子弟,这些名字,你们可耳熟?要本官亲自传他们来公堂对质吗?”
那几个名字刚落,陈百万、杨钟再也撑不住,磕起了头。
“少卿大人!小的知错!小的罪该万死!小的是被金钱蒙了心,一时鬼迷心窍才敢做这苟且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时糊涂,竟忘了王法天理,忘了绝户子弟的苦楚,少卿大人饶命!”
二人哭嚎着,语无伦次地求饶,连头都不敢抬。
陆瑾睨着二人,未发一言。
不多时,堂外小吏又押着一人入内。
张余他头发散乱,眼神呆滞,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被推搡着也不挣扎,木木地站着。
“本官早审过你。”
陆瑾的目光落在张余身上,“再装继续吊起来。”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陈百万,冷声发问:“陈主典,此次替人改籍的这笔生意,主顾可是这位张公子?”
陈百万见张余被带来,魂都吓飞,“是是是,少卿大人明察,正是他,正是张公子!”
他眼瞧着张余疯癫的模样,额头磕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