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余歪头,混沌地嘟囔:“什、什么是是是?”
陆瑾瞥向他,淡淡道:“多供出点事,能少受些罪。”
陈百万更加慌神,转头对着张余急声喊:“张公子,对不住,这生意实在做不了......您、您另请高明吧!”
张余皱着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少卿大人已经把孙立水的尸体带来了。”
陈百万哭丧着脸,“就是您要替换的那个人!”
张余的眉皱成一团。
他几乎是瞪着陈百万,疑惑道:“我要替换的,叫孙立水吗?”
这话才落,一道声音在少卿署内陡然响起。
“你要替换的,当然不叫孙立水。”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原本直挺挺躺在地上,面色青黑的尸身,竟缓缓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青灰,唇上的清字,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哪里还有死相!
堂内登时死寂。
陈百万、杨钟目眦欲裂,“活、活了?!”
一旁的司徒山望着这“骇人”的一幕,还是神色未变。
那从地上起身的人又抹了抹脸,转头看向司徒山,笑着招呼,“山伯,好久不见。”
司徒山揉了揉发沉的眉心,“玉林,你怎会在这?”
孙评事咧嘴一笑,“山伯,我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呢,是大理寺评事。”
他说完便转身看向陆瑾,“少卿大人,属下这番尸身演完了,能先下去吗?实在是身上沾的泥灰,可太臭了,得去洗洗。”
陆瑾颔首,“嗯,辛苦孙评事,此番记功。”
“多谢少卿大人!”
孙评事大喜过望,忙躬身拱手,“少卿大人英明果断,俊朗神威,属下这就告退!”
他一路少卿署,一阵风似的奔进狄寺丞的值房。
众人正在里头研究接木之术,他走到众人跟前,扒着自己的衣襟猛嗅。
狄寺丞抬眼瞧着他满身土灰的模样,“小孙回来了,这是演完了?”
孙评事苦着脸转向沈风禾,“沈娘子,你这给我画的也太像尸体了,这啥啊这是,口脂怎是紫黑的,哪有这样的口脂。”
沈风禾瞧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笑,“这是苗氏胭脂铺新出的唇脂,还是铺子里孩子们的试验品,压根还没往外卖。”
她凑近看了看他的脸,打趣,“别说,孙评事涂着别有一番风味,这口脂说不定日后能成长安城中的佳品。”
“得了吧。”
孙评事一脸嫌弃,“涂着青紫青紫,怪吓人的。”
他又扒拉着身上的灰渍嚷嚷,“还有你们把这肥料灰擦在我身上,我都快臭死了。”
史主簿在一旁笑出了声,“能不臭吗,狄寺丞这花畦,昨儿才刚施了肥。”
孙评事忙追问,“用啥施的肥,这味儿也太冲了。”
司徒穗正拨弄花叶,头也不抬道:“施肥无非就那几种农肥,蚕沙、草木灰、塘泥,再就是腐熟的粪水,都是田里头最常用的......狄大人这花畦施的,许是腐熟的粪水混了些豆饼肥,瞧着花叶油亮,倒也合宜,就是味儿烈了点。”
狄寺丞哈哈大笑,“还是司徒司田佐懂行,正是粪水拌了豆饼,养这西域奇花,就得用这肥劲足的,才开得艳。”
孙评事听得脸一皱,“我的娘,合着我一身都是这味儿?不行,我得赶紧去打水沐浴,再晚些怕是晚食都吃不下!”
狄寺丞笑问:“说起来,小孙,少卿大人怎偏叫你去扮演尸身?”
孙评事一拍胸膛,“那还不是少卿大人看得起我,这是要提拔我的意思,方才少卿大人还当面夸我。”
周司直一脸好奇,“得了吧,说大话谁不会。方才少卿署里的呵斥,隔老远都听得见,我可极少听见少卿大人这般动气,这渭南来的,到底犯的什么罪?”
孙评事叹了声气,“哎,别提了。说到底就是借着绝户无亲眷,私改户籍给那些工商,挣黑心钱。”
司徒穗在旁心头一紧,“那、那我爹呢?我爹司徒山他怎么样了?”
“山伯是你爹?”
孙评事恍然大悟,随即笑道:“嗐,山伯没事。”
司徒穗松了口气,又奇问:“你认识我爹?”
“不然呢。”
孙评事挑眉,“本人也是渭南县出来的,原就是绝户之子,从小父母双亡。我还记得山伯那时候常来我们村看农田,见我饿肚子,还特意给我送过饭,这事儿我记到眼下。”
史主簿接道:“怪不得少卿大人特意要你去办这出戏,你是专业的啊。”
“去去去!”
孙评事推了他一把,“什么专业,我这是演技好。再说了,这一身味,我都快臭透了。”
少卿署内。
陆瑾看向二人,“其实本官根本就不知晓张余此次要替换的人姓甚名谁,想来你们二位也未必清楚。毕竟这等龌龊事,你们也不过是听着手底下人报备,坐收渔利。”
陈百万、杨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竟是少卿大人之计!
“可本官倒要问,两年,不过两年光景。渭南县风调雨顺,农桑安稳,寻常百姓家便是老弱病残,也未必轻易离世。在册的绝户也有田地耕种,哪就这么容易被替换?”
陆瑾抬手将一册薄纸掷在二人面前,纸页翻飞。
“可这些人的名字,明明白白在本官手里。你们知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只要渭南县的绝户子弟一死,你们就能拿到金饼,从中牟利。”
陆瑾俯身,“那本官再问你们,那些本就康健的人,好端端的,如何会突然身死?你们告诉本官。”
他面色一沉,“是你们为了钱财,硬生生把他们逼上了死路!”
陈百万和杨钟大惊,“少卿大人!这小的们真的不知晓啊!底下的事小的们从没过问,他们只说是病亡!”
“不知晓?还是刻意不过问?”
陆瑾厉声喝断,“你们既做了主典、文书,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你们难到不曾怀疑?”
他声震堂宇,“去问!去问问你们手底下养了多少苛吏暴卒,良民不死,便亲手送他们上路。朝廷设流外之职,本是给不懂读书,但有心任事者一个机会,可你们?”
“渭南县有司徒穗这样尽心任事的良吏,偏生养出你们两个败类。蛇鼠尚且知顾同类,你们却为了钱财害人性命,比蛇鼠还要恶毒。若不是本官查太子还魂之案顺藤摸瓜,竟不知渭南县竟有这么多无辜百姓,因你们的贪念枉死!”
陆瑾一番怒骂,震得二人面如死灰,只剩涕泗横流的求饶,连头都磕破了。
“本官要你们两个,亲自带着手底下的污吏,去挖,用手挖!把你们藏起来的无辜尸骨都挖出来重新好好下葬,把他们的名字,一一重新登记在渭南县的户籍上,他们渭南县的人,不是无依无靠的孤野亡魂!”
司徒山听得满眼惊骇。
他跪地,“小的失职,竟对县内这般恶行毫无察觉,甘愿领罚。”
陆瑾瞥向司徒山,“本官早已知晓陈、杨二人的龌龊勾当,却仍传你前来,可知缘由?”
司徒山俯首叩地,“小的愚钝,不知少卿大人深意。”
陆瑾目光沉沉,“司徒户曹佐,你倒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话落,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张余。
“张余,你瞧瞧你身旁之人,可是当日威胁你,逼你喊出‘太子允我还魂’之人。”
张余抬头,茫然地盯着司徒山。
陆瑾轻叹了口气,“司徒户曹佐,你走几步路看看。”
司徒山闭了闭眼,撑着地面起身。
他走路时,左腿落地一顿一点,身形不稳。
张余见此,瞳孔骤缩。
他惊呼:“是!少卿大人!当日威胁我的那个人,确实是个跛子,就是他这般走路的模样!”
“面容可遮,可身形不可。”
陆瑾皱着眉,“当年嘉禾双穗一案,司徒户曹佐为护爱女,腿部中箭。那箭矢锋利,硬生生钉进你的膝骨。虽万幸保住了腿,却也落得终身跛脚的病根。”
他走到司徒山面前,“司徒户曹佐啊,你说,本官要怎么说你好。”
“渭南县户曹佐,虽只是一介流外官,却掌着一县户籍民册,生老病死登记录档,陈、杨二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下买卖户籍,私造绝户的这等事,你怎么会半分无觉?”
“你定然早发现了端倪,本想着寻司户参军据实禀报,盼着揪出这两个蛀虫,还渭南县户籍清明,可你万万没想到,你竟发现司户参军等也牵涉其中的真相。若无他在其上点头默许,层层包庇,凭陈、杨两个小小的主典文书,怎敢如此肆无忌惮。怎会有这么多工商之徒轻易冒籍成士人,顶替绝户之名。不过是上下勾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司徒山听了这话,终是抬起头来,看向陆瑾。
陆瑾面对着他,“你知晓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撼不动这县府里盘根错节的污秽。偏巧彼时太子殿下薨逝,朝野上下本就人心浮动,偏又有人上门来,想要买户籍。”
“你心一横,便索性布下了这盘险棋。你先暗自向陈、杨二人透露有绝户之人身死的消息,胡诌姓名。他们只顾收钱,自然相信这话,再牵线搭桥,让张余和他们交涉......本官查到,渭南县这阵子,根本就没有绝户子弟身死。而后你以买卖户籍威胁张余,教他喊出‘太子允我还魂’的话,就是要借着这桩惊天妄言,引上头的人下来彻查。”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张余,“商改良,一旦发现,便会笞几十数百,徒多年,流几千里。张余惊惧,只能‘复活’。”
这番话毕,司徒山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两行热泪便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我早闻大理寺少卿陆瑾名声在外,接手的案子从无错漏,定是会彻查此案。可少卿大人并不知......”
陆瑾打断回:“孝敬太子,曾在渭南亲自接济饥民。”
司徒山望着陆瑾一愣,随即畅笑。
“我曾日日想,这大唐天下,到底出一个怎样的人物,能这般明察秋毫,这般亲近百姓......原来是你。”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泪,“那我这一盘险棋,终究是下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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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认真研究花草中~偶听少卿署怒喝,郎君好像真的很生气
陆瑾:烦躁破案
陆珩:查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