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狄寺丞最会吃,在绿菜之上放一片豕皮,一块瘦肉,再放上颗蒜,似是像吃炙鸭般将它包起来,啊呜一大口。
豕皮咔嚓裂开,油纸渗透出来,瘦肉香嫩,配上解腻的绿菜与蒜,只是几口,便都下了肚,想要再包。
夏日食葡萄,沈风禾将葡萄酒给众人一一斟上,清冽回甘的葡萄酒配着喷香烤肉,解腻又爽口。
周遭其他官署只能远远闻着香,满眼艳羡,唯有大理寺这边,既拔了竞渡头筹,又吃食飘香。
庞录事几杯葡萄酒下肚,酒劲上来,起身晃悠悠载歌载舞。
他老脸泛红,边跳边喊:“致仕!致仕!老夫这致仕之事,等我一百岁以后再说!再说!”
孙评事在一旁起哄,狄寺丞笑着劝他慢些。
真是一把老骨头,左右都不消停。
竞渡散后,大理寺众人皆得了半日休沐,偌大衙署里,只剩孙评事一人留值。
他捧着纸笔坐在案前,一脸满足,“没关系,大理寺是我家,我爱大理寺!”
他见陆珩挎着一篮粽子尚未离去,开玩笑道:“少卿大人,你在等沈娘子吗?”
陆珩低笑了一声,随手递过粽子,“你再拿两只走,你不是要祭爹娘,正好他们一人一只。”
孙评事哪里知晓陆珩会再给赐绯含香粽。
这是宫里赏下来的,弥足珍贵。他还准备下值后焚香沐浴,再一点一点细细品味。
少卿大人,竟要给他的爹娘。
孙评事接过粽子,眼眶泛红,险哭出来,哽咽道:“少卿大人,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简直是再生父母!我、我唤您一声爹吧——爹!”
陆珩脸一黑,冷喝:“闭嘴!”
“可您对我确有知遇之恩啊。”
孙评事还想掰扯,忆往昔道:“想当年我还是个小小的九品校书郎,若不是您提拔......”
周司直去而复返取东西,瞧着他这副嘴脸,当场打断他:“你别说了,怎么跟庞老上身似的?没人想听你的陈年旧事。”
他又添了句诛心的,“还攀关系认爹,少卿大人年纪比你还小,你认他做爹。那少卿大人的夫人,你打算管人家叫娘啊?”
孙评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是自然,我娘肯定貌美如花!”
沈风禾正捧着蔗浆,挎着包来寻陆珩。
这恰巧闻言,一口蔗浆喷了出来,尽数溅在陆珩衣襟上。
什么什么。
什么娘?
端午休沐,陆珩记着先前应了沈风禾的话。
二人刚踏出大理寺,沈风禾便拉着他往吕氏医馆去。
医馆主事是吕翁的孙儿,吕翁本人已立誓,此生闭口不言。
吕翁此刻正坐在内堂角落,见陆珩进来,忙起身躬身。
沈风禾先一步开口,“劳烦大夫照看,我家郎君近来身子不适。”
吕翁闻言,抬眼看向陆珩,又指了指身旁孙儿,示意他搭话。
吕大夫连忙上前问:“敢问这位郎君可是心悸,偶有闷堵?”
沈风禾忙回:“正是,他疼时难受,我很担心。”
陆珩坐在一旁,看着沈风禾与吕大夫攀谈。
他见她眉蹙着,见她轻而易举地说出他最近哪日会心悸,甚至准到几时几刻。
夜里她有时醒来,会时不时瞧瞧他们,抚抚心口。
这是他和陆瑾心照不宣的。
陆珩生于黑夜。
何德何能。
他不瞒她,定会好好治病。
日后每一年,都要陪着她,陪着她。
吕翁将手搭在陆珩腕间,闭目凝神把脉,片刻后取过纸笔,沙沙落笔。
写着陆珩确有心悸气堵之症,入药需用水蛭,配伍调理,先服半月再复诊。
吕大夫照着药方麻利抓药包好,递到沈风禾手中。
沈风禾接过药方与药包,对着吕翁颔首道谢,“多谢大夫费心。”
吕翁连忙摆手,躬身送二人到内堂门口,全程未发半句多余言语。
这少卿大人的病症实在奇怪。
眼下虽瞧着气血充盈,但确有一些堵塞。然,好在没有被影响,身子尚可。
他得好好研究研究此等一人身上,似有两种脉搏跳动的神迹。
二人看完病离了吕氏医馆,顺路逛西市,端午的西市人声鼎沸,胡商蕃货琳琅满目。
陆珩全程跟着沈风禾,她挑吃食他付钱,才发俸禄,手头宽裕得很。
他见她多看两眼的首饰,直接全要,手里很快拎满了大包小包。
行至一家胡商玉器摊前,沈风禾正对着一只琉璃杯子细看,胡商瞧着陆珩的眼神,忽然凑到他身边。
他搭话问:“爷,那位可是你家娘子?”
陆珩颔首。
“方才我观爷二位说笑,想来定是夫妻恩爱。故......”
胡商神秘兮兮道:“爷,我这有好东西,您要不要瞧瞧?”
陆珩挑眉回头,“什么好东西?”
胡商笑得狡黠,“我这有夫妻敦伦的助兴之物。”
说罢,他从身后取出一只匣子,里头尽是玉石首饰。
陆珩垂眸,“这些哪里助兴,不过是女子的玉环手镯罢了。”
胡商哈哈大笑,“爷说笑了,谁家女子手腕这般纤细?便是孩童也是穿金戴银,哪会戴这个!”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东西戴的地方不一样,是咱们男人戴的。”
陆珩眸光一沉,二话不说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胡商喜滋滋地把那玉环递来。
玉环成色极好,莹白通透。内里触手光滑温润,周身雕着浮雕。
只是尺寸偏小,比寻常手腕细上一圈,不是戴在腕间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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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激动吗?是他们胡乱说陆瑾陆珩的坏话
陆珩:金链让陆瑾捷足先登了,我再买一个
陆瑾:此乃何物
(《清异录》卷下《烧尾宴食单》:赐绯含香粽子(蜜淋)
大概就是甜粽子,还要用蜜糖淋一下
第94章
在外头嬉闹了一个时辰, 二人才并肩回了陆府。
天还亮着,太阳也不错,沈风禾把药包往廊下案几上一放, 便要往小厨房去。
陆珩拉住她的手腕,“那药里有水蛭, 从前你不是说瞧着渗人, 那交给厨下煎便是, 哪用你亲自动手。”
“那是蜚蛭才渗人, 我少时在乡间, 嘉木村那么多田, 见过的水蛭还少吗。”
沈风禾笑着回:“左右也是无事, 在家里不过是逗逗雪团, 陪富贵撒欢,煎药也费不了什么劲, 添水炖着,我时不时去看两眼火候就成。”
她顿了顿,想起药方, 又蹙了下眉, “倒是另一张药方上写着得温酒送服, 我瞧着是个烈性药, 你得少饮些。”
陆珩伸手从后圈住她的腰, 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贴着她的后背,“谁说无事?夫人这偌大的闲工夫,分明还能玩我。”
沈风禾转头瞪他,“陆珩,你脑子里除了破案与那些事, 还装着别的吗?”
陆珩“嗯”了一声,“还有夫人。”
“噢,既是有我,那能不能把你那浑念头给弹开?”
“恰恰相反。”
陆珩笑意更深,“正因为有夫人,才会生那个念头。”
沈风禾白他一眼,“没个正形。”
陆珩却倒是一本正经,“再说了,方才吕翁那孙儿吕大夫不是说了,我这病,一点儿不影响旁的事。疼归疼,做归做,郎君这些事,向来分得清,拎得开。”
沈风禾从他的怀里挣出来,“闭嘴。”
她踢了脚边小板凳过去,“给我好好在这儿坐着,我去让人拿煎药的锅子来。”
陆珩望着那小板凳,又瞧着她转身的背影,乖乖俯身坐下。
待沈风禾的身影彻底拐出连廊,陆珩抬眼唤来廊下候着的香菱。
“打几盆温水来,再取些皂角果。”
不多时,沈风禾拎着煎药的砂锅回来,刚拐进廊下,便见院中空地上支了木盆,陆珩挽着广袖,正蹲在盆边搓洗衣裳。
洗衣裳这件事,陆少卿算不上娴熟,却做得认真。
雪团蹲在他脚边,富贵趴在一旁,时不时甩下尾巴。
沈风禾站在原地,手里的砂锅险些没拎稳,愣了半晌才开口。
“陆珩,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