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抬眼瞧她,衣裳却还在撮着,“这是我和陆瑾商量好的。从本月开始,一月三十日,前十五日我给夫人洗衣裳,后十五日归他。”
沈风禾简直气笑,“难道这家里就没人可用,用得着你们两个大理寺少卿亲自动手?”
陆珩勾唇,“夫人的贴身小衣,自然得我们俩来,不喜欢旁人碰着。”
沈风禾懒得与他再辩,将砂锅放在一旁,仔细点火煎药。
陆珩搓衣捶打一气呵成,不多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便满满当当挂起来。全是沈风禾近两日的小衣与亵裤,素色的,绣着细小花的,在日光下晃来晃去。
待火生好,药也按照份量入了锅,沈风禾一抬眼,瞧着这满院光景。
她扶着额头,“陆珩,你怎攒了两日,当日的衣裳当日洗,攒着留过年不成?”
陆珩搓洗干净最后一件,甩了甩手上的水,“前两日不是查案嘛,有些忙了。为了以防外一让陆瑾偷去,我便藏了起来。”
他极为得意,“还好陆瑾没找到。”
沈风禾:“......”
药正煎着,香菱与另一个小丫鬟便一块抬了一张桌案过来。
陆珩翻卷宗,仔细理着最近呈上来的案子,沈风禾则是将她养得几盆小花的发芽情况记录下来,做好笔记。
眼下又多添一味骆驼蓬子,她又试验了两盆。
待二人忙完各自的事,院中风和日暖,陆珩取了纸砚铺开,教沈风禾练字。
沈风禾近来日日勤练,进步颇大,提笔落墨间已见几分韵味,她自己瞧着,也忍不住暗自点头赞叹。
一旁陆珩却频频扶额皱眉,一声接一声叹气。
沈风禾握着笔尖的手一顿,抬眼瞪他,“陆珩,我的字就这么难看,你怎的老是唉声叹气?”
陆珩闻言回神,“我有吗?”
“你有!”
沈风禾把笔往砚台边一搁,“你定是嫌弃我的字,往后你别教了,我自己去请先生来教。姚先生新近去了旁的书院授课,她字好看......不过,她画更是一绝,之前我见过她画的桃花,那才叫栩栩如生,恰似真花绽在纸上一般。”
这话一出,陆珩满是不虞,急声道:“夫人,难道我的字不好看?为何非要找别的夫子?教,我教,我好好教......”
“你方才不是嫌弃我的字?”
陆珩回:“并非如此,是我太喜欢夫人的字,越瞧越心痒,瞧着便像是在世活‘二王’。”
沈风禾白他一眼,嗤笑一声,“你扯。”
这副写好,沈风禾便重新拿了新的纸。
不过,笔尖才蘸了墨,她便蹙眉,“对了,近来我好些书画都不见了,陆珩,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就我方才这幅你总唉声叹气的字,还有我画花的小画,想来过今晚怕是又要没影。”
陆珩这躺在藤椅里拿着沈风禾的字,霍然坐直:“啊?府内竟有这等小偷?敢偷大理寺少卿府的东西,简直胆大包天!”
沈风禾点点头,面上满是纳闷,“可说呢,谁敢这么大的胆子,来我们府上行窃。”
陆珩跟着附和,一脸义愤,“可说呢。”
“那你帮我找找吧。”
陆珩拍胸应下,“放心,这案子我接了。”
沈风禾不再多言,重新低头练字,墨痕在麻纸上舒展,愈发有模样。
也不知晓是哪个贼人这么过分,专偷她的书画,真是气人。
无耻小贼!
陆珩又重新躺回藤椅里,指尖轻轻拂过沈风禾先前写的字。
他正看得入神,忽的打了个喷嚏。
不多时,药汁煎得正好,沈风禾便盛出来晾着。
香菱端了两碗冰杏酪进来,还热好了宫里赏的赐绯含香粽。
陆珩先端过药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沈风禾忙把杏酪推过去,“快漱漱口压一压。”
陆珩端起杏酪,又是咕嘟咕嘟一碗见底。
沈风禾蹙了蹙眉,“陆珩你是水牛转世不成,方才那药汁那样浓厚,我瞧着就苦,你怎没有反应。”
陆珩眨眨眼,“苦?我没吃什么苦的,方才就喝了碗甜羹,吃了碗杏酪。”
沈风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扶额,“陆珩,我再跟你说两句话,怕是要分不清什么是甜什么是苦了。”
陆珩低笑出声,把另一碗杏酪推到她面前,“夫人也快喝,冰得正好。”
沈风禾端起杏酪,一勺入口。
杏仁醇厚,磨成浆与牛乳混在一起,细腻绵密。而其中又特意放了冰,很是适合夏日饮用。
陆珩剥了粽子,而后便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待她吃完,他才倾身凑近,“夫人,药我喝了,还给你洗了衣裳,我今日得了件好东西,开始吧。”
沈风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不容易休沐一日,你就不能消停些?”
“消停不了,陆珩这辈子,都不知晓什么叫消停。”
二人说话的功夫,陆珩便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拈出个物件。
莹润剔透的羊脂玉环,约莫四指宽,内圈光滑,外圈浮雕着一层又一层的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风禾瞧见了,便下意识问:“这是玉环?瞧着这般细,我怕是戴不住。”
今日陆珩与她买了好些首饰,她只当又是给她戴的饰品。
陆珩将那玉环在指间转了个圈,眸光灼灼,“不是给夫人戴。”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我戴。”
那胡商与他交谈了一番,教了他好些东西。
沈风禾愣了一瞬。
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陆珩一眼。
半晌后,她旋即明白过来。
原是,这般玉环......
她将他使劲一推,“你,你又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不成!”
“夫人。”
陆珩却顺势握住她推拒的手,十指相扣,将她拉得更近。
他微微垂首,那双桀骜飞扬的凤眸此刻漾着水光。
“我药也喝了,乖不乖,就疼我这一回,嗯?”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此刻眼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抿。
竟是可怜兮兮。
沈风禾咽了一口唾沫,偏过脸去,往远处瞧瞧风景,推拒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一些。
她就是个不争气的!
少卿大人何等敏锐,几乎是立刻察觉,得寸进尺地含住她耳垂轻吮。
他得逞道:“我就知晓,夫人待我最好。”
沈风禾脑海里嗡嗡,两个小人在打架。
她是不想的,白日这样,是不对的。
但陆珩偏要用清明那日为借口,大声诉说着不公正待遇。
同样是休沐日,偏生陆瑾能作弄到他自己酸软无力,凭什么他不能作弄他。
如此一来,那这些便都是陆珩自己说的,绝不是她想看。
她一点......都不想看。
陆珩沐浴很快,身上有早上澡豆的清香,还混合着他本身那股甜甜的柚花香。
他将那玉环放在床边小几上,拉着沈风禾的手,引她。
“夫人。”
陆珩哑声道:“乖乖帮我戴好不好,我想看看......夫人亲手给戴上的模样。”
沈风禾拿起那枚玉环托在掌心。
这实在是一枚极好的玉,莹润洁白,上头的浮雕也刻得好看,谁瞧了都爱不释手。
她想了一会,拿着玉环缓缓凑近,小心翼翼地往下戴。玉环的大小本是恰好,可当其缓缓往下滑时,不对劲了。
沈风禾抬头瞪了陆珩一眼。
“你这般,如何戴得下去。”
她冲它捋了捋,“陆珩,你让它小些。”
玉环冰凉,对比实在是鲜明,陆珩本就吸着一口气,尤其是见着她这般认真,定是要更胜一筹。
他催促,有细汗渗出,“夫人乖,继续......”
陆珩终于明白当夜夫人给陆瑾缠金链子时,他的感受是有多爽利了。
他买的金链,竟成他的好物。
玉环的正确戴法,一般是到最底下。可事到如今,竟是到了正中,便再也无法动弹,卡了。
若是金链子,倒也还好,当时沈风禾是一点一点地缠,松弛有度。
沈风禾盯了一会,忽问道:“陆珩,旁的人都说这物件该是粉色的,为何你的是深紫色?”
陆珩倚着软枕,他眯起眼反问:“什么旁的?哪来的旁的?夫人,你还见过旁的不成?”
沈风禾摇摇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不是我见过,是前日去西市买菜,听摊子上的娘子们闲聊说的。她们说,这就跟那刚破茧的蝶儿似的,该是浅粉嫩色,偏老蝶翅翼,才是沉色深紫呢。”
“为什么夫人总是去菜摊上能听到这些东西,下次换条街。”
“不要,那条街的菜便宜,娘子们人也好,一点都不缺斤少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