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抿了唇,半晌没说话。
陆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更加酸。
还添了恼火。
他又问:“是,夫人的意思本就是这样,对不对?旁人对你好,你便对旁人好,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陆珩,不是陆瑾,只是因为我们对你好而已。”
见她不答,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哀求道:“夫人,你说话,你说话啊!”
沈风禾被他晃得抬眸,“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郎君确实待我极好,我心里很感激。”
“感激?”
陆珩重复着这两个字,胸口的不适一股脑儿全涌上来。
她对他收侍姬的话,没有任何神色异动。
她也一点都不在乎他收不收。
她摆弄着她的花,与寻常一般无二。
陆珩松开她的手腕,眼尾泛红,“原只是感激......感激,你就肯让旁人来分享我?你就这样舍得把我推给旁人?”
话音落,他甩袖,转身便大步离开。
狄寺丞早站得远了,见陆珩负气离去,才慢慢走过来。
“沈娘子,你在跟陆少卿吵什么?”
沈风禾直起身子站在原地,心里缠缠绵绵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
饭堂里听见那富商的话,心里明明揪了一下,像小虫子狠狠咬了她一口。
当下与陆珩说话,那小虫子咬了她好几口。
她好像从没见过陆珩发这么大的脾气,上一次见他这般疾言厉色,还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他在大理寺狱审犯人的时候。
她轻声回:“方才在饭堂,有人要给他送侍姬。”
“噢——”
狄寺丞恍然大悟,“那为何......那便是沈娘子吃醋了,所以才吵架?”
沈风禾怔怔抬眸,“小女吃醋了吗?”
狄寺丞眯了眯眼,“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吵架?”
沈风禾垂眸,“他问小女,为什么不生气。”
狄寺丞闻言,一拍自己的脑袋,“啊?”
他皱着眉,“那沈娘子,你到底生不生气?旁人要给陆少卿送侍姬,你心里就没有不痛快?”
沈风禾想了一会,才回。
“其实......是有点不开心的,可郎君待小女是真的好。狄大人您是知晓的,小女生来便囿于乐籍,能有如今的日子,小女是真的感激郎君。”
小时候与婉娘一起生活的日子,苦苦的。
婉娘挣的钱不多,攒些钱都给她买好东西养她了。
直到六岁那年,她的脑海里忽然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
里头有暖烘烘的屋子,有香甜的吃食,有不用被乐籍束缚的人生。
那时她满心欢喜,想着凭着这些记忆,凭着自己无师自通的厨艺,总能挣些钱,总能让婉娘不用再日日跳舞,不用再夜夜喊着腰疼腿疼。
她想着去哪里寻个能做饭的活计,可都没人收她。
贱籍像一道天堑,任凭她厨艺再好,旁人瞧着,便连一个挣活计的机会都不肯给。
八岁时,婉娘跳舞扭到了腰,疼得直不起身。
她拿着空空的钱袋,站在医馆门口,竟生出把自己卖了换药钱的念头。
那时她多恨自己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恨自己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却困在这乐籍里动弹不得。
她想过。
若是没有那些记忆,做个浑浑噩噩的乐女,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不会这么不甘心?
唯有穗穗与山伯,待她亲厚。等她年纪稍长,便带着她去乡里的各村做村宴。
村里的人不讲究这些,只夸她做的菜好吃,她才总算能挣些银钱攒着,家中的日子才愈发好起来。
后来沈岑来接她了。
她的乐籍,也不知何时变成了良籍。
想来是入了沈家,沈岑给她改的罢。
陆瑾和陆珩这般聪明,哪里会不知晓沈家嫁女是为了攀高枝的。
可他们就是对她很好很好,好得她觉得很不真切。
除了乡里那几位,原来世上还有人会无缘无故,会对她好啊。
感激沉甸甸的。
压过了她心中那点酸溜溜的小脾气。
狄寺丞瞧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
“沈娘子,这两位陆少卿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啊,你是没瞧见他们多喜欢你。上回你们拌了嘴,这陆珩少卿急得团团转,竟跑来问本官该怎么哄你,还说你若再不肯原谅,他都要去给你跪下赔罪了。这般掏心掏肺,你难道还看不清?”
沈风禾依旧垂眸,“可长安的官员,十之八九都有侍姬。小女若是眼下这般过分占着郎君,心里只会越来越贪恋这份好。万一将来郎君真的动了心思,纳了旁人,那时候小女定会更难受。不如眼下就松些分寸,或许将来真有那么一日,小女便不会那么难过。”
“谁说官宦人家就非得有侍姬?”
狄寺丞当即驳了她的话,“你瞧本官,与内子青梅竹马,成亲这些年,府里就只有她一个,如今三个孩子都大了,不也恩爱和睦?再瞧瞧庞老,当年为了他夫人,千里追妻的事被他吹得整个大理寺谁不知,庞府这些年,何曾有过姬妾?这般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沈娘子怎就偏盯着那些姬妾成群的瞧?”
狄寺丞觉得沈娘子看不清。
他还觉得沈娘子如今这般的表现,是因为她的内心似有一种不配得到的感受。
他本认为沈娘子是个很乐天的人,人机灵又聪明,叫人欣赏。
如今倒是生出旁的看法。
傲雪中生出的红梅,迎雪吐艳,暗香疏影。
可红梅毕竟自苦寒而开。
这不代表她未经历过苦寒。
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压在心中无法消弭。
陆少卿对她好,她会以相同的方式去回复。可他多向前走几步,她便要怯怯地后退了。
沈娘子何时才能发觉她是真的喜欢他们陆少卿。
难道他花畦里这些成日被照顾得好好的花,他值房内被她翻烂的花草书籍,不算是最好的证明?
沈风禾抬眸望了眼狄寺丞,半晌才轻轻道:“小女......小女再想想吧。”
陆珩一路疾步回了少卿署,进了书房更是随手扫落案上的砚台笔架。
青瓷碎玉落了一地,他险些把这少卿署的书房拆了去。
明毅紧随其后,看着满地狼藉,低声劝:“少卿大人,您......”
陆珩猛然回身,厉声问:“明毅,本官生得俊吗?”
明毅愣了愣,见他目眦欲裂的模样点头,“俊。少卿大人天人之姿,长安无人能及。”
“那本官有名吗?”
“满长安,再没有比陆少卿更有名的了。”
明毅据实答。
陆珩听罢,怒火反倒烧得更烈。他一脚踹在旁侧的屏风上,屏风轰然倒地。
“好!本官又俊又有名,她凭什么不打心底里喜欢本官?!”
明毅站在原地,低声道:“少夫人不是挺喜欢少卿大人的吗。”
“喜欢?那也叫喜欢?”
陆珩的声音里满是愤懑,回忆道:“她每次都说喜欢,嘴里的喜欢轻飘飘的。她做什么都半推半就,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从来不见她有主动!”
他愈说愈激动,眼红得厉害,“你想想,若是当初陆瑾没把握住,若是她嫁的是旁人,是不是对着旁人,她也这般半推半就,也这般随口说着喜欢?是不是对着旁人,她也会温顺听话,予取予求?”
这话一出,倒是先气着他自己了。
想想她与他说话时笑意盈盈,想想她被他哄着时云娇雨怯......
这般姿态,这般姿态。
这般姿态只能他们看!
“一想到这个,本官就气死了!气疯了!简直要气晕过去!”
什么感激。
谁要她的感激!
明毅看着他赤红的眼,上前一步低声问:“少卿大人,您到底怎么了?可是与少夫人吵了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像根引线,引燃了陆珩最后一点克制。
他眼眶泛红,竟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旁人给本官送侍姬,她不吃醋,也不生气!她竟一点气都不生!”
话音落,他又将桌案上其他的东西都扫了一地。
“她为什么不能为本官吃醋?她就不能为本官生一次气吗?”
“她要是敢说一句‘陆珩你不准收这些侍姬’,那本官能畅快得立马死给她看!”
他红着眼,“可是她不!她偏一个字都不说!还说什么满长安的大官哪个没有姬妾,合着在她眼里,本官也该和那些人一样?”
“她就是想让旁人来分享我!她可真大度啊!”
陆珩抹了抹眼角,“她沈风禾怎就这么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