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毅垂着头,听着自家少卿大人这字字句句入讨缴檄文般的控诉,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的娘......少卿大人竟直接被少夫人气哭了。
自陆珩少卿在他面前亮明身份,他见惯的都是这位夜影里的少卿动辄挥刃,夜里执行密务时更是冷如阎罗。
何曾见过这般红着眼眶......
这般凶戾之人,竟栽在了少夫人手里,被气得失态至此。
他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恭声劝:“少卿大人,您息怒。”
果真是娶妻娶对了。
哄哄温润的,气气狠厉的,天作之合。
沈风禾在后厨备好晚食,大理寺热闹成一片,唯独陆珩没来。
她扫了眼空着的座位,终究还是取了食盒。她将温热的饭菜装了满满一盒,放了几块酸甜的杨梅糕。
下值时,她走出大理寺后院,便见陆珩立在墙角乖乖候着。
陆珩本还想较真一会,看到她气先下了一半。
二人一路无话,刚从后门绕至前门,便见白日那富商吴秀正拉着个娇俏娘子候在一旁。
见了陆珩,富商忙朝女儿挤眉弄眼。
那娘子年方十六,正是吴家小女吴珍珠。她听闻陆少卿的盛名,此刻抬眼望见他一身绯袍,生得天人之姿,脸颊红了。
她大着胆子上前行礼,“小女吴珍珠,见过少卿大人。”
陆珩眉头一蹙,连眼风都没扫她,只是跟着脚步开始加快的沈风禾。
吴珍珠却不死心,又往前走了几步,亦步亦趋跟着,“少卿大人,小女听闻父亲白日多有唐突,特来赔罪......小女愿......”
陆珩忽听见身旁的沈风禾低声哼了句,很轻。
但确实有声儿。
陆珩察觉,正要回头斥退吴珍珠,却见一道身影飞快从远处跑来,几步便奔到他们面前,是沈府的张嬷嬷。
张嬷嬷喘着气道:“大姑娘,眼瞧着这日子愈发近,二姑娘又闹脾气了,一日都不曾用过吃食。您快去瞧瞧她罢!”
沈风禾抬眼,看了看面色沉冷的陆珩,又瞥了眼身旁还在殷切望着他的吴珍珠,淡淡应道:“好,我这就去。”
陆珩一怔,刚要开口说同去,便听她轻飘飘道:“那我便不打扰陆少卿享齐人之福了。”
陆珩气炸了。
她不吃醋就罢了,竟还揶揄气他。
嗬。
陆少卿。
“夫......”
沈风禾继续打断陆珩呼之欲出的话,“这几日我都陪薇儿睡,陆少卿自去享你的清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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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闷闷的
陆珩:呜呜呜呜呜
陆瑾:花生什么事了
第98章
还没等陆珩再接上一句, 沈风禾已瞥他一眼后,随着张嬷嬷快步走远,只留给他一道背影。
陆珩僵在原地, 拿着她递过来的绳子。
富贵晃着尾巴蹭他的腿,全然不知主人心头的翻江倒海。
富商只知晓这是大理寺的厨娘, 并未看出其中的门道。
他还想上来赔笑搭话, “少卿大人您......”
陆珩回身, 怒斥:“再跟着, 本官掐断你的脖子。”
他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吴珍珠, “你也是。”
待说完, 他又沉声道:“不要再给本官塞什么侍姬, 本官的夫人会吃醋的。本官可不想让夫人伤心, 本官的夫人会吃大醋,她很在意本官。”
陆珩牵著富贵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的父女二人。
他一路闷声回了陆府,刚进正厅, 陆母便笑盈盈迎上来, 手里端着个竹篮。
竹篮里杨梅的颗颗杨黑饱满, 带着翠叶, 看着就酸甜诱人。
“士绩, 母亲今日打叶子戏赢了一篮好杨梅, 这么大颗,阿禾一定爱吃,快喊她来尝。”
她说着便往他身后望,在并未见到沈风禾身影后,她的眉头便倏然蹙起。
“阿禾人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陆珩垂着眸, “回沈家了。”
“你是不是惹阿禾生气了?”
陆母当即沉了脸,把递到他跟前的杨梅篮又收了回去,“这杨梅等阿禾回来再吃,你就别碰了。”
她一碗水端得明明白白,偏疼着她。
“知晓。”
陆珩闷声应了,转身便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口的香菱正盼着,见陆珩只身回来,忙迎上来。
“爷,少夫人呢?怎就爷一个回来?”
富贵晃着尾巴扑过去,亲昵地蹭香菱的腿,她伸手揉着狗脑袋,又问一遍。
陆珩声音恹恹,“回娘家了,今夜也不回。”
香菱“啊”了一声,她一脸惋惜,捧着手里的罐子,“奴今日特意给少夫人调配了香汤,熬了小半日呢,香得很,少夫人怎就不回来......”
陆珩淡淡道:“本官也可以洗。”
香菱当即把罐子往身后藏了藏。
她似是小气回:“这是奴专给少夫人备的,往常少夫人洗时,爷总凑着蹭汤一起洗,奴就只熬了这一罐,等少夫人回来,爷再跟着蹭便是。”
说罢,她便捧着罐子,喂富贵去了。
陆珩站在院中,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他在这陆府,竟没有立足之地。
他闷头转去书房,本想埋首公务压下烦躁,可卷宗翻了两页便觉心浮气躁。
往常这时,夫人总窝在一旁的软榻上,或是逗雪团为干草,或是揉着富贵的脑袋顺毛。
夫人会偶尔抬眼看过他的卷宗,还能揪出些他略过的疏漏,温声提上两句。
她眼尖心细,比他聪敏多了。
更别说案几旁总能煨着她煮的甜汤或好粥,香气袅袅,好不快活。
可眼下,满室冷清,唯有雪团蜷在榻边。
陆珩拿了根干草递过去,雪团叼过干草,扭身便拿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
这一下,陆珩简直要气死。
连雪团都不想搭理他!
陆珩越想越闷,索性磨墨拿纸,寥寥几笔给陆瑾留了字条。
待放下笔后,他便直奔卧房,捞过沈风禾睡惯的那只软枕,抱在怀里蜷着上榻。
都怪这什么劳什子案子,否则他和夫人怎会闹成这样。
本来看起来好好的,夫人心里明明是在意他的,是爱他的......夫人可喜欢他了。
若是没有这档子事,夫人也绝不会说那些话。
他们本该还和从前一样,她在大理寺忙活,他处理完公务就去陪她,晚上回府,他能抱着温温软软的她好好睡觉。
这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夏日。
怎这般冷清。
沈府里,沈岑早已候着。
他见沈风禾进门,便满脸堆笑迎上来,殷勤道:“哎呦阿禾,一路辛苦......爹这备着吃食,还新得了两副好字,你家郎君素来爱这个,正好给陆少卿送去?”
沈风禾淡淡应:“父亲放着吧,明日我替他带去。对了父亲,我今夜来陪薇儿,便不回陆家了。”
“这怎行?”
沈岑反问:“那陆少卿岂不是一人在陆府,没人伺候怎么成?”
“他应了的,这几日我都陪薇儿。”
沈岑也不敢再多说,便应下,“既是陆少卿都应了,那你便好好陪着。”
他又立刻喊人取了吃食,跟在沈风禾身旁,“这丫头一日又没吃东西,真是气死为父了,你赶紧好好劝劝她。”
到了沈薇的房间,沈风禾果见她蜷在榻上哭,眼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胡桃。
沈风禾走过去坐在榻边,拍她的背,“薇儿,怎么又哭了?”
沈薇抹着眼泪,“不哭成吗?没几日我便要嫁到明崇俨那里去了。明崇礼他近来连面都不露,想来定是跟着他兄长,忙着准备怎么娶我呢。”
一想到这,她便更气。
他就是缩头王八。
沈风禾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呐,薇儿先用些吃食,用完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