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
沈薇别过脸。
“那姐姐给你带的杨梅糕吃不吃?今日特地做的,酸酸甜甜,软糯可口。”
沈风禾取了一块递到她唇边。
沈薇素来喜欢吃沈风禾做的吃食,她嗅了嗅,果然酸香扑鼻。
她咽了口口水,犟了半晌还是松了口,“那......那吃吧。”
沈风禾又把温着的饭食摆出来,沈薇瞅着这些菜,小声问:“这些,都是姐姐给薇儿做的吗?”
沈风禾愣了愣,很快点头,“是啊,快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原是给陆珩留的晚食,他既想着享清福,便没这口福。
由他去。
杨梅糕是糯米粉掺杨梅汁揉制,内里又夹了些果子酱,轻轻拿起便松软回弹。
糕体柔软,入口先是清甜,而后酸香漫开,极为开胃。
沈薇吃了一整块杨梅糕,又扒了两口饭。
吃了半晌,她拉着沈风禾的手,红着眼问:“姐姐怎么办,我害怕。”
沈薇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连他面都没见过,一点都不认识,再俊俏我都不要了......姐姐,出嫁那日,你能陪着我吗?”
从前父亲还会办个茶会允她相看。
可那明崇俨伴驾去了洛阳,总不能将他召回来相看。
也不知晓那明崇俨怎会同意娶她,定是老色鬼一个。
很快她便真要成道姑了。
思及此,她不由多嚼了两块肉。
沈风禾想了想,点头:“自然能,那两日我本就已调了休沐,全程陪着你。”
“姐姐真好。”
沈薇鼻尖一酸,又蹭了蹭她的胳膊,捧着碗继续吃。
两人就着一盏灯,絮絮叨叨聊到夜色沉沉。
陆府则寂寥。
书房里的陆瑾还未睁眼,先习惯性地往身侧摸去。
空的。
没有那抹熟悉的温软。
他心头微怔,睁眼才发觉自己怀里抱着个软枕。
榻边空荡荡的,哪里有她的人影。
“阿禾?”
他低唤一声,无人应。
陆瑾心下猜着许是出门去了,或是去沐浴了。他起身欲寻,刚走两步,便瞥见案上压着张字条。
他伸手拿起,见是陆珩并不潇洒的胡乱字迹——
夫人不爱我们了,夫人不要我们了,夫人回娘家去了。
今日有人给我送侍姬,夫人不吃醋、不在乎,还说要让我收了。
陆瑾,我们俩好可怜啊。
陆瑾拿着字条,眉缓缓蹙起。
她果真一点不在乎他们。
上次她便已经随口提过娶姬纳妾的话,如今真有人送侍姬上门,竟还劝陆珩收下。
好嘛,
好一个心宽的阿禾。
真是可恶!
陆瑾素来端方自持的性子,此刻也压不住心头的烦闷,眉头紧皱。
可气了没半晌,周遭的安静便围拢了过来。
雪团蜷在笼子睡得沉,连爪子都不挪一下,满室静得能听见窗外夏夜的虫鸣。
不舒服。
往常这个时候,阿禾早该窝在他身侧,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说大理寺饭堂里她听到的手下趣闻,说惠济堂的孩子们又学会了新菜,说狄寺丞那畦花又冒了新叶,掺了骆驼蓬子的那株香得更浓了。
叽叽喳喳的,叫人心中好生欢喜,只想捧着她的脸亲。
可现下,什么声响都没有。
他的阿禾......
陆瑾心头的气渐渐散了,空落落的感觉反倒在心里越涨越满。
他当即换了身衣袍,出了书房。
夏夜月圆,沈薇的小院子里摆着张矮桌。
铜锅架在小炉上,鸡汤吊的底咕嘟咕嘟滚着,浮面飘着羊肉、笋、蕈子、鹿肉脯......满院都是香气。
这也是沈风禾头一回陪她留宿,沈薇恨不得要她夜里上大菜,做一席杀豕菜来尝尝。
眼下这锅子做为宵食,也不是不行。
虽是夏夜,但吹了些晚风,坐在小院里涮肉吃,倒也不热。
沈风禾与沈薇相对而坐,用筷子夹着菜往滚汤里涮。
二人正边吃边聊,张嬷嬷提着个竹篮匆匆走来。
她将篮子递到沈风禾面前,“大姑娘,这是大姑爷特意让人送来的杨梅,颗颗都挑过的。”
沈风禾抬眼瞥了瞥,“噢。”
张嬷嬷瞧她这模样,心中有些明了。
她小声问:“大姑娘,您是不是跟大姑爷吵架了?方才送杨梅的小厮说,大姑爷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瞧着吓人得很。”
说是那杨梅送了来,也没见着大姑爷要走的意思,只在门口杵着。
沈风禾夹了筷蕈子,“没有。”
张嬷嬷将杨梅放在桌上,又叮嘱两句才退下。
她刚走,沈薇往沈风禾的碗里夹了半碗羊肉,“姐姐,你肯定跟姐夫吵架了......往日你陪我,顶多坐半个时辰就被姐夫接走,今日竟要住下陪我睡。”
她似是委屈道:“噢——姐姐原不是来看我,是跟姐夫闹别扭了。”
“说了没有。”
沈风禾伸手拿起颗杨梅,塞到她嘴里,“吃你的,别瞎猜。”
杨梅颇大,入口酸甜多汁。
沈薇鼓着腮帮子嚼着杨梅,嘟囔回:“才不是瞎猜,快说,吵什么了。”
架不住她缠磨,沈风禾轻哼一声:“还能什么,旁人给他送侍姬享福气......他倒好,怪我不生气、不吃醋。”
沈薇闻言,嚼了半晌后吐掉嘴里的杨梅核。
很快,她瞪着眼睛道:“那姐姐,你也太混蛋了!”
“说什么。”
沈风禾咬了一口羊肉,“我怎就混蛋了?”
“姐夫那般疼你,旁人送侍姬你都不吃醋,他能不气吗?”
沈薇眯着眼睛,“这些日子姐姐下值后来陪我,姐夫哪次不是亲自驾着马车来接回。今日姐姐不回府,他还巴巴送杨梅来,颗颗都这么大这么甜,摆明了是向姐姐服软。”
沈风禾拿着颗杨梅,狠狠咬了一口,“他乐意送便送,我瞧着那娘子,生得倒挺漂亮,很水灵。”
“姐姐还说自己不吃醋......”
沈薇笑了一声,“既不吃醋,那娘子漂不漂亮跟你有什么关系?总不成姐姐还喜欢看美娘子不成?”
沈风禾呛了一声回:“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看可人的娘子,怎的了?”
沈薇听了这话,笑意更深,哪里还有方才的难过。
她促狭道:“不如姐姐这会儿出去瞧瞧,指不定姐夫还在沈府外头候着呢......姐姐,我想吃芫荽,你快帮我去瞧瞧张嬷嬷洗好了没。”
“胡说什么。”
沈风禾站起身子,“我去给你拿芫荽,少贫嘴。”
沈薇挥挥手,冲她一咧嘴,“行,姐姐快去快回,我馋芫荽馋得很。”
沈风禾走出院门,拿完芫荽后停了一会,便不知怎的转到沈府门口去了。
晚风卷着月色漫过来,她出门便见廊下立着一人。
他身着月白锦袍,乌发未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夜风轻拂,月华淌在他肩背。
真真天人之姿,皎皎如月下仙。
沈风禾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怎生得能这般俊,怎换了件新衣。
她定了会神走上前,故作平淡,“你在这做什么?快回陆府去吧,别杵在这,晚上更深露重的,省得着凉。”
“阿禾,眼下是夏日,夜里只觉燥热,何来着凉一说?”
陆瑾凝着她,向前走了几步。
沈风禾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那我进去了,还得陪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