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
门外的香菱闻声忙推门进来,躬身应,“爷。”
“把少夫人的小衣亵裤都拿来。”
香菱愣了愣,面露迟疑,小声道:“爷,少夫人的贴身衣裳今早都洗过晾透收好了,况且那不是您白日里才亲手洗过的吗?”
“如何?”
陆瑾抬眼扫她,眉拧成一团,“那把她所有衣裳都搬来,我重新洗一遍。”
香菱不敢再辩,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搬来满满两大箱沈风禾的衣裳。
从贴身的绫罗小衣到日常的襦裙半臂,一应俱全。
她嫁来时只有五六件衣裳,眼下母亲给她买的,他和陆珩给她买的,每俩月都要装两箱。
他们想着将她打扮成漂亮的小蝴蝶,若不是她满口浪费,最好一日换一件。
陆瑾放下笔,起身走到院中,亲自打了温水,搬来皂角,一言不发地搓洗起来。
一想到她方才在沈府门口那副云淡风轻,似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陆瑾便气得手都发紧,搓洗的力道重得险些揉破衣料。
香菱立在一旁,瞧着陆瑾闷头洗。
爷定是和少夫人又吵架了。
就是全长安城都找不出,一吵架喜欢洗自家夫人衣裳的大官儿了。
月色满院,院中的晾衣绳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沈风禾的衣裳,绫罗绸缎衬着月色,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彼时,他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尽数圈在了这方院子里。
可陆瑾立在院中,望着满院的衣裳,心里的气与酸一点未消,反倒越积越重。
他就该写个告示贴遍全长安,明明白白告知所有人。
谁敢再给他送侍姬,便直接抓去大理寺狱里重罚,看谁还敢提半个字!
最好能把这些糟心事从她的脑海里彻底摘出去,让她再也不会拿“长安官宦皆如此”来搪塞他们!
......
陆珩清晨睁眼,手先习惯性往身侧探去,空荡荡的凉意,夫人果然不在。
他闷声坐起身,一眼便瞧见案上压着的字条。
寥寥数语道尽昨夜的僵持,最后还有——
只能确定,阿禾在身子上,是喜欢我们的。
陆珩拿着字条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身子上就身子上吧,总好过一点不放在心上。
那他便多花些心思,往后多寻些新奇玩意讨她欢心,总能把人求回来的。
他敛了心绪,照旧梳洗上朝。
可刚到大理寺上值,脚便不听使唤,径直拐去了饭堂的方向。
大理寺饭堂的灶上温着糯软的米,沈风禾与其余的几个厨役,正利落地做着糍饭团。
熟米平整放在油纸上,撒一撮沈风禾烘烤而成金黄蓬松的肉松。而后,铺上脆油条,煎得焦香的鸡肉块或是火腿肠,再放两根酸胡瓜。
沈风禾将油纸按住,一圈一卷,紧实的糍饭团便捏好了。
糍饭团米香软糯黏润,咬开先是油条的酥香焦脆,肉松咸鲜蓬松,丝丝缕缕缠在米上。
鸡肉嫩弹不柴,火腿肠的咸甜脂香渗进糯米,胡瓜清爽酸脆,混在一起,满口喷香。
夏日热,人急躁起来容易犯案,最近外出的吏员多了些。
这样的朝食,方便他们随身携带。
一旁的锅中,薄皮泡泡馄饨正浮在清汤里,皮儿吹得鼓鼓的,咬开便是鲜美的肉馅。
汤头为骨汤与鸡汤合吊,飘着葱花与鸡子丝,不浓厚,是适合夏日清爽朝食。
陆珩站在她面前,瞧着她手指翻飞做饭团,大气都不喘。
待她递过一个糍饭团和一碗馄饨,他忙接了,坐在桌旁吃。
他囫囵吃完,刚抬眼想开口唤她,沈风禾便先抬了眸,淡淡道:“不准过来。”
陆珩心头一堵,气闷得慌。
现下,竟连靠近都不让了!
“这几日子我得想想,你不准打扰我。”
沈风禾擦着桌子,头也不抬,“你去少卿署吧,我要收拾了。”
“夫人嘛......”
“没用的,撒娇这一招,我暂时先不吃。”
沈风禾抬眼瞥他,又偏过脸去,“你把你的脸挪开。”
陆珩蔫蔫地回:“噢——那我便走了。”
沈风禾垂着眼擦碗,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陆珩磨磨蹭蹭挪到门口,回头望了她好几眼,见她始终没抬头,才悻悻地转身往少卿署去。
大唐再也找不出他这般惨绝人寰的大官了。
而后这些日子,沈风禾果真没再同陆珩多说几句话。
唯有大理寺用饭时,她才会因递食、问话寥寥交谈几句,余下时光,皆是避着他的。
陆珩只觉日子过得寡淡又难熬,整日失魂落魄的,似行尸走肉一般,连查案都提不起劲。
他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夫人到底还要考虑多久?
干脆再装一回病,把人骗回身边也好。
入夜换了陆瑾,他便在案上留字条同他商量。
陆瑾回复——
你想都别想。你若是用病情骗阿禾,她定会伤心难过。
你忘记从前骗她,睡书房的日子了。
白日陆珩醒来看见,又提笔写——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夫人,我便可能心悸而死了。
夜里陆瑾见了——
难道我就不心悸?我也想阿禾。
忍住,让我们的阿禾好好考虑,证实彼此的感情。
两日后。
白日陆珩的字条泄了气——
我没气了,就想抱夫人。
夜里陆瑾的字迹乱成一团——
我也没什么气了。
白日陆珩忽然记起旧事——
你偷偷洗夫人的衣裳,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再洗一遍。
夜里陆瑾的字条终是带了点盼头——
再坚持两日,沈氏女便要出嫁。
她一嫁,阿禾无论如何,都要回府睡觉。
白日陆珩见了这行字,眼里终于漾起点光。
他提笔写了三个字——
好,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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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蒙上自己的眼想想,不要色诱我
陆珩:呜呜呜不行了
陆瑾:呜呜呜我也不行了
第100章
入了六月, 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晒得发烫,树枝上蝉鸣不断,唯有饭堂后厨透着丝丝清凉。
灶台热, 几个厨役们眼下会将锅灶搬出来进大堂,做些冰凉吃食。案上摆着冻成块的绿豆、削好的鲜果, 还有盛着的甜甜蔗浆。
绿豆需要熬两个时辰, 熬到酥烂一捻就碎。届时, 再撒上糖慢慢搅, 直搅得糖融豆烂, 变成稠厚绵密的绿豆沙, 而后分一半进小冰窖。
待绿豆凝成冰块, 沈风禾便用铜刨子细细刨磨。
铜刨子划过冰面, 簌簌落下蓬松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里, 松松软软的,一吹便要飘起来。
接着,她舀勺冰绿豆沙, 淋在冰花上, 沙顺着冰花的慢慢淌开。
蜜渍的杨梅丁、去切小块的水晶梨, 还有些荸荠碎......一一撒在冰沙上, 绿豆刨冰便成了。
六月的荸荠尚小, 是沈风禾在西市淘了许久, 买螺蛳时顺道被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