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最喜欢听那儿的娘子们闲聊,乡中野事,闺阁趣事,无所不谈。
沈风禾时不时凑着,她们也拉着她闲谈。尤其是一位卖鸡子的娘子, 在春日某日听得沈风禾和陆珩交谈,听说她那儿有“两人伺候”的事后,每每都要她说几嘴。
沈风禾哪有真正身体的两位郎君,不会说,便将时兴话本子与陆珩陆瑾平日的话编撰一起,瞎编乱造。
娘子们听了连连道——
竟还有这种事!怎这般舒爽!速速教授些驭夫之术来!
她们一边打趣,一边给她塞东西,塞的荸荠就吃起来脆脆的,别有风味。
庞录事托着碗边慢慢吃,平日里烫些还好,实在是年纪大了,怕冰着牙根子,会疼。
不过可真是清爽解渴啊。
绿豆沙熬得好,不稠不稀,而冰刨得蓬松,呡一口似是呡口云。
杨梅丁、水晶梨,酸溜溜又甜滋滋,引得其他两司又频频来大理寺交割。
少卿署内,陆珩将自己埋在高高叠起的卷宗里。
案上的卷宗翻了一页又一页,字儿在眼里晃......他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轻叩的声响,不重。
陆珩抬起眼,生出几分期待,“进。”
门轻响,进来的却是明毅。
他手里端着个食盘,清甜的冰香飘了进来。
陆珩眼里的光暗下去,重新垂眸扒拉着卷宗,恹恹回:“怎是你。”
明毅瞧着自家大人这副把自己埋进卷宗的模样,放下食盘。
“少卿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属下好心给您送吃食来,刚进门口就听见您唉声叹气的,属下的心都碎了。”
陆珩瞥了眼那碗刨冰,冰花蓬松,上头还撒了几颗杨梅丁,瞧着便清甜。
可他的眉眼依旧耷拉着,“往常这吃食,哪用你送。”
他顿了顿,“本该是夫人亲手端来的,递到我跟前,还会问我甜不甜,要不要再添点蔗浆。或说,郎君,今日有哪里不舒服......”
明毅无奈,听着陆珩如数家珍。
但他依旧劝:“少卿大人不过您也别愁,明日便是少夫人二妹出嫁的日子,礼成之后,少夫人总归是要回府的,您就先熬过这一日。这么多日都熬过来了,还差这最后一日吗。”
陆珩长吁短叹的声儿更重了,舀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
冰花的凉意在舌尖蔓延,绿豆沙绵密,杨梅丁酸溜,甜而不腻,清润得很。
陆珩嚼着冰沙,眉头先松了松,“这叫什么?”
“少夫人说是绿豆刨冰。”
陆珩又舀了两大勺,冰沙在嘴里化开,骄傲道:“我家夫人真有本事,冰砣子竟能做得这般好吃。”
明毅白眼阵阵。
合着他就不该劝,他们在愚弄他。
陆珩用完后,把刨冰碗推到一旁。
他随手展开一卷呈上来的新卷宗,“万年县狱,牢房一角塌了?”
明毅立刻躬身应:“回少卿大人,正是。近来盛夏连日暴雨,万年县那狱房本就年久未修,塌了两间轻犯监室。”
“可有犯人逃脱?”
“幸得县府捕手发现及时,闻声便围堵,四散的犯人都捉回来了,一个没漏。”
明毅回话利落,继续道:“只是塌时砖石落下来,压到了两个在押的,所幸只是砸伤,没出人命。”
“压到的是何人?”
陆珩掀着卷宗翻到犯人名册页,仔细又扫了扫。
“都是些市井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滋事生非的主,抓进来关几日便放了。”
明毅撇撇嘴,啧了一声,“听说二人被救出来后,还在县衙门口叫嚣,要万年县给他们赔医药钱呢。其中一个姓陈名狗子,另一个来、来什么来着......”
陆珩的视线落在卷宗最后那三个字上,“另一个,叫来俊臣。”
明毅恍然颔首,“正是这名!就是个顽劣少年,想来也是因滋事被关的。”
陆珩“嗯”了一声,批阅后随手将这卷万年县的卷宗推到一旁。不过是些轻犯琐事,不值当费心思。
他又抽过另一份摊开,随口问:“此番明崇俨娶亲,那头有没有动静。”
明毅立在一旁,“自是有动静,洛阳那边已然派了人过来,不过她是借着游山玩水的由头,掩人耳目。”
陆珩抬眼挑了挑眉,“噢?是哪位有这雅兴?”
明毅上前俯身凑到陆珩耳边,压低声音念叨了两句。
陆珩听罢,唇角倏然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他继续翻动卷宗,“怪不得。想来很快便要登我大理寺的门了。”
大理寺饭堂内,甜丝丝的绿豆香飘了满室。
沈风禾却没什么兴致,靠在案边支着腮,眉眼间蔫蔫的,没有往日忙活时的鲜活。
林娃端着洗好的碗过来,瞧着她这副模样,问:“禾姐姐,你是不是和少卿大人吵架了?”
沈风禾抬眼瞥她一眼,蔫蔫回:“嗯。”
“禾姐姐是笨蛋。”
沈风禾登时瞪起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干嘛,你这小不点还敢评论我?”
林娃捂着脑门往后躲了躲,“本来就是,禾姐姐招招手,少卿大人不就过来了。僵来僵去的,倒是折磨自个儿,你明明喜欢死少卿大人了。闹几日,就愁几日咯。”
沈风禾一口刨冰塞进林娃的嘴,“不要胡说。”
林娃美滋滋地嚼冰。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禾姐姐在意死了。
这两日还变着法子打听,问那吴富商有没有再来过大理寺。
嗬。
谁敢再来。
等着被陆瑾那厮吊起来吗。
林娃见沈风禾还是愁眉不展,便道:“一会我有朋友要过来见我,禾姐姐陪我一起去接她吧。”
沈风禾挑了挑眉,有些诧异:“你还有朋友?是谁?”
她只以为林娃性子腼腆,平日里除了后厨和值房,便没什么往来,竟还有特意来寻她的朋友。
“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林娃抿着唇笑,语气雀跃。
沈风禾瞧她开心,心头的烦闷也散了些,点头应下:“好,忙完了便陪你去。”
待后厨收拾妥当,日头虽烈,大理寺门口却有廊下阴凉。
沈风禾陪着林娃立在廊下,林娃时不时往街口望,脸上满是期待。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大理寺门口。
车帘一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蹦跳着下来。
她一身粉色绫罗襦裙,腰间系着赤金镶玉的络子。她瞧着与林娃年岁相仿,眉眼生得周正,尤其是一双凤眸,顾盼间尽是浑然天成的贵气。
她一眼便瞧见廊下的林娃,立刻笑着朝她奔来,话到嘴边刚吐出一个“婉”,又立马改了口。
“阿林,想死你了,想死你了,咱们俩可有一年多没见了!”
林娃迎上去,脸上的腼腆尽数散去,笑着回话:“令月姐姐,真是愈发漂亮。”
沈风禾正望着抱在一起问东问西的二人笑,便见那姑娘抬眼扫到她。
她当即迈着小步走到她身边,绕着她细细转了一圈,忽然“哇噢”了一声。
沈风禾被她瞧得一愣,刚要开口,便听她笑叹:“好漂亮啊!”
沈风禾忙道:“啊......谢谢。”
林娃在旁笑着催,“令月姐姐快进去坐,里头有刨冰吃,味道与酥山无一般。”
“我便不坐了。”
李令月摆了摆手,“我本就是路过长安,稍作停留,很快还要赶着回洛阳。”
说罢她便朝身后扬声,指挥着下人搬下几坛封好的酒坛,瞧着精致得很。
她指着酒坛对林娃道:“阿林,这是我亲手酿的酒,你收着。等新岁你喝完了,我们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
林娃望着酒坛,眸光微动,“嗯。”
李令月上前两步,凑在林娃耳边,“所以,你的任务要完成啊。”
这话落进沈风禾耳里,她心头登时浮起疑惑。
什么任务?林娃在大理寺当厨役,能有什么任务?
没等她细想,李令月又抬眼看向她,上下扫了扫,笑着念:“佳人,美哉。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美娘子......怪不得。”
沈风禾被她夸得摸不着头脑,刚要再客套两句,李令月已回身跃上马车。
掀着车帘朝林娃挥挥手,“阿林,我走啦,日后见!”
马车轱辘轻响,不多时便汇入了街面的车马中。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沈风禾才转头看向林娃,对着那几坛花椒酒诧异问:“林娃,这马车瞧着这般华丽,她想来是有钱的人家,你怎会认识。”
林娃伸手抚过酒坛,轻声应:“嗯,从小就认识的,打在襁褓里时,便在一起了。”
“噢,那便跟我与穗穗差不多了。”
沈风禾恍然。
“大概是这样的。”
林娃笑了笑,伸手去搬酒坛,“禾姐姐,我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