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忙上前搭手,嗅了嗅,随口问:“是酿的花椒酒?”
“对呀。”
林娃抱着酒坛脚步轻缓,“从前我与她在一起时,每一年春天都要一起酿花椒酒,封存在坛子里,等新岁时打开,满室都是花椒的香。”
沈风禾思索着道:“花椒这东西香气清冽,品性坚贞,最是代表尊贵美好,酿酒很好。且它的花经冬不凋,历岁弥香.....”
林娃抬眼望了望大理寺廊下的天光,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
“自是如此。我和她的友谊,便是千年万岁,便似这椒花一般,岁岁年年,都不会灭的。”
“那我也要酿花椒酒给穗穗寄!”
二人一边聊,一边抱着酒坛进饭堂。
孙评事眼尖,一眼便瞅见了,“有酒!”
沈风禾挡了挡他的步子,“这是林娃的,孙评事你可不能喝,是她好朋友特意给她送来的。”
孙评事打趣,凑到林娃跟前,“呦,我们林娃还有这般贴心的好朋友呢,倒是藏得深。”
林娃抱着酒坛往旁躲了躲,“自是自是。对了孙评事,你不是说要买新衣吗?怎瞧着你身上里面这件,还是磨了毛的旧衣。”
孙评事垮了脸长叹一声,往桌边一坐。
他苦着脸道:“嗐,还能怎的,上月月钱刚到手,就先还给狄寺丞了,手头紧得很。”
“你这哪是手头紧,分明是不会过日子。”
林娃放下酒坛,抿着嘴笑,“月初发月钱,月末就空了,偏你还说啥都没买。”
“我是真啥都没正经买!”
孙评事急着辩解。
林娃戳破他的谎言,“还说啥都没买?除了大理寺饭堂,你在西市买的宵夜,哪回少了?吏君们都说吃苦不算啥,不能苦了孙评事这张嘴......”
这话一出,饭堂里的厨役和当值小吏都笑起来,孙评事挠着头嘿嘿笑,无法反驳。
他转而忽然看向沈风禾,“沈娘子,明日你便要休沐了吧。”
“对的。”
沈风禾舀了勺刨冰送进嘴里,“此番休三日,家中姊妹要成亲,得回去帮忙。”
“噢,那恭喜恭喜。”
孙评事点点头,随口道:“不过我今个儿瞧了眼本月的值守表,少卿大人明日也休沐呢。”
这话落音,沈风禾嘴里的刨冰刚咽下去,猝不及防呛了一下,轻咳两声,“许、许是少卿大人家中也有要事罢。”
孙评事没察觉她的异样,咂咂嘴,一脸惋惜回:“唉,可惜了,你这一休沐,饭堂里便没这般好吃的了,休沐三日,可没得鲜食解馋咯。”
远处的吴鱼正端着一碗蒸得喷香的胡桃蒸鸡过来,隔空“哈”了一声。
“那我这胡桃蒸鸡,本来是想着端给孙评事解解馋的,此番看来,倒是不必了,我直接端去少卿署给少卿大人吃!”
胡桃蒸鸡煨得软烂,胡桃的香混着鸡肉的鲜,飘得满饭堂都是。
孙评事一闻这味,立马从桌边弹起来,奔上去拽住吴鱼的胳膊,“哎,鱼哥鱼哥!你听我说!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
沈薇出嫁这日,天刚蒙蒙亮,沈府的院落里便已经热闹不断。
沈风禾前一夜便守在沈薇房里,姊妹俩絮絮叨叨说了半宿话,直至深夜才靠着彼此的肩浅浅睡去。
她晨起时眼下都带着淡淡的青影,困得连打哈欠,却还是强撑着起身。
丫鬟们取了温水替沈薇净面,又绾出同心髻,插上赤金点翠的步摇。
沈薇本就生得娇俏,眼下一身青质的织金嫁衣,鬓边的珠花晃动,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楚楚的艳色。
“薇儿真是漂亮啊。”
沈风禾替她理了理嫁衣的衣襟,“连姐姐见了,都忍不住心中欢喜。”
沈薇垂眸,“姐姐别打趣我了,反正也没人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她并没有往日里的哭哭啼啼,只有眉眼间淡淡的怅然。
沈风禾想了想,莫不是妹妹想通了。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怎会没人看?明崇俨此番要在洛阳照顾陛下的风疾,脱不开身才不能亲自来迎亲,这在大唐本就是常事,不算失礼的......姐姐送你到城外驿站,看着你上马车走。”
“嗯,姐姐好,姐姐对我最好了。”
沈薇抬眼,伸手攥住了沈风禾的手腕。
二人正说着,张嬷嬷端着个食盘进来,盘里放着两碗白糯的米糍,浇着蜜浆,甜香扑鼻。
她笑着催:“吉时快到啦!大姑娘,二姑娘,快喝一喝、尝一尝,甜甜蜜蜜的,讨个好彩头。吉时一到,便要出门喽!”
沈风禾扶着沈薇起身,二人各端了一碗。
张嬷嬷又道:“二姑娘,今日并非无人迎亲,是明家二公子明崇礼亲自来的,眼下也快到咱家沈府门口了。”
沈薇捧着米糍,用调羹舀了一口,低低骂了一句,“明王八。”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想来是还记着明崇礼近日避着她的事。
沈风禾刚要喝米糍,却忽然嗅到一丝异香,混在米糍的甜香里,淡淡的,不似寻常的蜜浆甜香。
她微微蹙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姐姐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喝完我们该走了。”
沈薇舀着米糍,催促道。
沈风禾心里的那点疑惑转瞬即逝,许是府里新换的蜜浆料子,便也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甜滋滋的米糯混着蜜香,咽下去满口清甜,倒没什么不妥。
她只尝了一口,放下碗,牵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摆。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备好了送嫁的马车,红绸缠辕,流苏垂挂,明家的迎亲队伍立在府门口。
为首的明崇礼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瞧见沈薇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却还是上前拱手,礼数周全。
“长嫂,外面风轻,我们移步登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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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今日有没有人来大理寺送侍姬
陆珩:我家夫人做冰坨子都厉害
陆瑾:阿禾怎还没理我们
(大唐娶亲一般是女青男红,阿禾出嫁时穿的也是青质大袖。
化用了个故事,出自《大唐故昭容上官氏墓志铭并序》:“......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第101章
沈薇手里握着一柄荷花合欢扇, 扇面半遮着脸,自始至终都没看清明崇俨的模样,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往日里总陪着她玩, 逗她笑的,就是这一道嗓音。
她轻轻低哼了一声, 没再言语, 在张嬷嬷的陪同下, 转身便往明家的接亲马车走去。
明家这场婚事办得排场极大, 马车宽敞稳当, 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
明崇礼骑马走在最前头, 身后跟着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礼, 红绸缠绕, 一眼望不到头,足见重视。
张嬷嬷连忙上前, 小心翼翼牵着沈薇的手,引她登上专属于新娘的马车。
沈风禾正要跟着上第二辆随嫁车,沈薇忽然探出身, 拉住她的衣袖。
“姐姐, 你陪我一起坐这辆好不好?”
沈风禾微一迟疑,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沈薇眼圈微微一红, “反正姐姐到了城外驿站便要回去, 这最后一程, 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沈风禾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心里一软,点点头,“好, 姐姐陪你。”
二人一同踏进这辆宽敞的新娘马车。
明崇礼在前头领路,队伍浩浩荡荡往城外而去,衣香鬓影,礼数周全,一点不曾委屈了新娘。
马车车厢宽敞安稳,布帘一落,便把外头的鼓乐与喧嚣隔成了远处轻响。
沈薇一把丢开手里那柄荷花合欢扇,眼圈泛红,咬着唇嗤了一声:“切,天大的笑话——”
“兄长娶亲,要他来迎什么亲。”
沈风禾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确实是委屈我们薇儿了,别气。”
这话一落,沈薇再也绷不住,一头扎进她怀里,拉着她的衣襟闷声念叨,又气又委屈:“那只明王八,我看不起他......反正届时真拜了堂,长嫂长嫂,他这么喜欢叫。从今往后我便是他长嫂,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沈风禾被她这又凶又可怜的模样逗得轻笑,“那定是这样,日后有他好果子吃!”
沈薇附和:“就是就是!”
沈薇在沈风禾的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稍缓过来。
她抬眼望她,“姐姐,你今日穿得好漂亮,这件衣裳太衬你了。”
沈风禾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襦裙,料子轻薄透气,最是适合盛夏。裙角与袖口绣着几只粉蝶,一动便似要翩然飞起。
发髻只松松挽了双螺,插着两支小巧却不同色的蝴蝶钗,不艳不烈,清清爽爽,衬得她一双桃花眼水润明亮,眉眼温柔。
她笑了笑,“今日姐姐送你出嫁,自然要穿得体面些。”
“我才不信......”
沈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促狭一笑,“姐姐穿这么好看,是穿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