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惨叫与混乱一层层。
她忽想起十多年前饿殍遍野的关中大饥馑。
彼时深冬,天灰地裂,大雪纷飞, 她倒在长安城外。
城里却灯火通明,笙歌夜夜,围炉看雪。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富贵的人满堂锦绣,穷苦的人织麻草为被。
她饿得意识沉浮,很快要变成路边一具无名枯骨。
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温暖,柔软,一点也不嫌弃她脏臭。
“老爷你看,这儿还有位娘子活着。”
张嬷嬷拼尽全力睁开眼。
雪地里,站着一对年轻夫妇。
男子衣袍华贵,眉眼冷淡。而那位夫人,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冻的水。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孩,闭着眼儿,睡得安稳。
是邢夫人。
自此,她被带回沈府。
有了热饭,有了厚衣。当官人家的一点施舍,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然是金玉满堂。
邢夫人待她很好,从不曾将她当下人苛待。
她常把怀里的婴孩递到她怀中,笑着道:“张嬷嬷,你快抱抱薇儿,瞧瞧她多可人。”
那时沈府里,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张嬷嬷打心底里疼她,疼得比疼自己的命还重。
她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点点长大。听她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子,奶声奶气。
“张嬷嬷——我的纸鸢飞跑啦!”
“张嬷嬷,阿娘又被爹爹气哭了。”
“张嬷嬷,我有弟弟啦!”
“张嬷嬷,阿娘又给我生妹妹啦!”
她看着她从一点点高,长到及笄,长到十六岁,眉目如画,明媚耀眼。
她听她红着脸。
“张嬷嬷,爹爹要把我嫁给大理寺少卿。”
“张嬷嬷......爹爹在外头,还有别人,怎不带进府呢......”
“张嬷嬷,爹爹要你帮我去寻姐姐替嫁。”
“张嬷嬷,我姐姐生得好漂亮,我本来想对她使坏的,可她对我笑了一笑,我便......我便舍不得了。”
十几年光阴,一幕一幕,从她眼前飞快掠过。
沈府给了她活路,给了她尊严。
那个被她抱在怀里长大的小姑娘,是她在这世间,最最心肝的人。
可她。
她为了救自己的孙儿,骗了她,绑了她,让她去献祭。
她说讨厌她。
一口鲜血猛地呛出,张嬷嬷浑身剧烈颤抖。
眼前的回忆碎裂,重新落回这片血腥与绝望的山巅。
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二姑娘”。
手一垂,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张嬷嬷——!”
沈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山中响起。
来俊臣脸色惨白,一把拽住两人的胳膊,“我的娘,还、还好是真鼠药,快跑快跑快跑......不要留恋,再晚就真走不掉了。”
村民哀嚎遍野,哪里还有力气阻止他们。三人跑下山道不久,山道上却冲上来那两个出门打猎的猎户。
“是他们!小娘子们想跑——抓住她们!”
另一个猎户反应很快,抄起腰间柴刀就追,“别让她们跑了!拦下她们!”
两个壮硕猎户从山道上扑上来,恶风扑面。
来俊臣脸都绿了,“我真服了!怎么还有人啊!跑啊——!”
沈风禾一把拽住沈薇,踩着荒草、碎石,面对这两把柴刀,只能回头狂奔。
来俊臣一边跑一边喘得快要断气,崩溃大喊,“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刺激过!一关接一关,人是死不完吗?!这两日我一直在跑啊!能不能让我歇口气!陆夫人,你家那位大理寺少卿怎么这么逊!人呢!怎么还不来救场!要死了要死了!”
沈风禾拖着沈薇,头也不回,“快跑,别废话,我的袖箭里已经没箭了!”
慌不择路之下,他们竟又绕回了道观大屋跟前。
观后便是悬崖绝壁,彻底没路了。
两个猎户狞笑着逼上来,“小娘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乖乖停下,让爷爷们舒坦舒坦,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否则,爷爷当下就把你们剁在这里!”
来俊臣跟着骂:“放狗屁!你们这群畜生!”
村长攒着一口气,哀嚎道:“杀了他们,张兰这娘们给我们下毒......”
如此一来,便又点燃了他们的怒火,这俩猎户叫嚣着奔来。
猎户的怒吼、村民的惨叫.....登时搅成一团。
前有悬崖,后是恶人,眼下只能上道观。
沈风禾拽着人转身就往道观阁楼冲。
阁楼木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三人才挤上去,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抓住了来俊臣的脚踝。
“啊——!放开我!你爹啊!放开我!”
来俊臣整个人被往下拽,疯狂蹬腿大骂,“操.你爹的狗杂碎!放开小爷的腿——!”
沈风禾回头一看,抓起梯边一根断裂的横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断木梯。
“咔嚓”一声,半幅木梯坠地。
可那猎户竟亡命之极,单手扣住楼板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还不肯松开俊臣。
楼下另一个猎户则是阴笑道:“躲?我看你们往哪儿躲,把你们熏出来!”
他一把抓过门窗旁燃着的柴火,直接扔向道观阁楼。这木楼梯,便是最好的燃料。
火,越烧越旺。
浓烟,开始灌满整座道观。
“你娘的,你也要把我熏死?”
悬在梯口的猎户怒骂了一声,另一只手也扣住楼板,手臂一翻,硬生生跟着爬了上来。
火渐渐往上烧,阁楼之上,烟火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猎户整个人翻上楼板,持柴刀狞笑,把三人死死堵在。
沈风禾握着匕首,站在两人面前,“你上来做什么?要跟我们一起烧死在这里吗?”
“烧死?”
猎户啐了一口,凶光毕露,“老子先把你们宰了,再顺着树枝跳下去逃命,你们三个,今日一个都别想活!”
他挥刀就扑上来,来俊臣吓得连连后退,被对方一把揪住衣襟,狠狠甩在木柱上。
“小崽子,先弄死你!”
沈风禾急声喊:“来俊臣,他昨夜那样打你,你不揍他吗?”
来俊臣被撞得吐出一口血,捂着胸口,面色惨白,“我、我怎打得过他,他比我壮那么多......”
三个打一个,怎会打不过。
沈风禾眼下真是豁出去了。
她咬着牙,飞快吩咐:“薇儿,解绳子,快!”
沈薇吓得手发抖,却还是解阁楼边早就堆着的麻绳。
待沈薇绑好绳子,沈风禾冲着猎户,怒骂:“你这杂碎,我家郎君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沈风禾一边骂,一边又上一层楼。
猎户攀过来,紧随其上,“你郎君算什么东西!”
沈风禾挪着身子,瞧见暗处一口巨大的瓮。
那是从前道观里存水、存粮的大瓮,沉重无比,就放在阁楼边缘。
猎户一步步逼近,“小娘子,还敢耍花样......”
他才一冲上来,沈风禾猛喝:“薇儿!”
沈薇立刻一拉绳子,横空一绊。猎户脚下一踉跄,重心骤失。
来俊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吼一声,狠狠往前一推。
猎户重心失控,整个人大头朝下,大瓮一晃,倒扣在地。
几人忙抱来其他重物压在其上。
火更烈,已经舔上了道观阁楼门窗,烧得木梁噼啪作响。滚烫的火燃过来,瓮被烤得渐渐发烫,很快就灼人肌肤。
来俊臣几乎将阁楼里所有的旧柴都搬到了瓮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