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有恩,我自然投桃报李。”
明崇礼慢条斯理道:“陆少卿的病症,我也清楚。因为您此刻的模样,与当今陛下一般无二。陛下自去年起性情异变,也时温顺,时沉鸷,心悸头痛。这是......用药弊端。”
陆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清明。
“果然为真。本官曾为陛下试药,却只知本官试药,不知情形。”
明崇礼轻轻一叹,“那便全对上了。陆少卿试服的,许是明崇俨研制的最烈一味药。”
他顿了顿,“只是陆少卿......应当是忘了。明崇俨最擅幻术与迷心之术,抹去您试药时的记忆,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间。”
明崇礼垂眸,“明德书院的,是我尝试培育明崇俨的花,反复接种而来,内里糅合了多种专治头风的秘药草,还未细细研究,便被你们大理寺收了去。可我不曾料到......竟被您家娘子,凭着一己之力,慢慢摸索,栽种出了几株药性相近的。”
“嗯。”
陆瑾负手而立,“那是自然。本官的娘子,本就天资卓绝,心慧性灵。她嗅觉敏锐,记忆又好,心思剔透,一点即通。世间万事,只要入了她眼,入了她心,便没有琢磨不透的。”
他略一抬眼,锋芒复归,“可本官不问这些。若要彻底治愈,本官该如何做?”
明崇礼抬眸,“陆少卿难道忘了,您症状最烈时,是何情景?”
“您家中娘子亲手所植的花,药性温和,本就是治疗风疾的好药,恰好能压得住您眼下的心悸、头风与呕血。她之才智,确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他微微一顿,语气沉了下来,“只是,一旦此花真正得志,药效全开......”
陆瑾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问:“一旦得志,如何?”
明崇礼望着他,见他眸中难得阴鸷,回:“陆少卿这般聪慧,难道心中不明白吗?您怕是心底早已明了,甚至就连另一位陆少卿,他也不是无知无觉......眼下您唤我前来,无非是找我确认。”
听到此番回答,陆瑾心中渐渐沉下去。
他拧拧眉心,“可有旁的办法?”
明崇礼轻轻摇头,“我还并未寻到其他解法。陆少卿与当今陛下,是不同的。陛下是万民的陛下,若有两位陛下共掌这大唐江山,长此以往,岂不祸事?他等不得,才选择强行压制,强行治愈,反噬之苦明显。”
他顿了顿,“那陆少卿呢?您若想彻底治愈,便必须——”
二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浅浅叩门声。
陆瑾周身那股紧绷感,在听见敲门声的刹那,竟松了大半。
他抬眼,“进。”
门被轻轻推开,沈风禾立在门口,见明崇礼也在屋内,先是一怔,随后道:“少卿大人在此议事,那我稍后再来便是。”
她说着便要退开,陆瑾却先一步叫住,“不必,进来。”
沈风禾迟疑着走近,“要我过来,是什么事?”
陆瑾望着她,温和道:“上林苑的金桃熟了,陛下与娘娘赏了六枚......阿禾快来尝尝。”
沈风禾眯着眼抬头,“啊?眼下便吃?”
怎每次赏什么,都不带回家,总要她先一步来。少卿大人平日里,是否闲得很。
“自然是眼下。”
陆瑾轻声道:“这金桃金贵,刚刚摘下便以冰鉴贮藏,送来时才保得此刻果肉最鲜,汁水最足。再晚些,风味便散了。阿禾,过来吃。”
他说罢,便净了净手,从桌案边取过一枚金桃,慢条斯理地为她剥皮。
康国所献金桃,自贞观年间传入长安,太宗当年便下令将桃核栽种于皇家苑囿之中。
历经数十年培植繁育,如今早已枝繁叶茂、成林挂果,不再是域外难得一见的奇珍,而是宫中岁岁结实的嘉果。
只是这桃滋味殊异,色泽金黄,依旧是御苑珍品,寻常宫眷尚且难尝,唯有亲信近臣,方能得偶尔赏赐。
果皮通体呈蜜蜡般的金黄,个头很大,果皮极薄。陆瑾的指尖轻轻一剥便整片脱落,露出内里晶莹嫩黄的果肉,果香清醇浓郁,未入口已先醉人。
陆瑾伸手递过来,沈风禾瞧了明崇礼一眼,有些局促。
“无妨,阿禾去屏风后坐着吃。”
沈风禾无奈接过,捧着那枚剥好的金桃,轻步转入屏风之后,慢慢细尝。
这金桃果肉细嫩,汁水丰盈欲滴,咬下一口,汁水清甜极了。入口即化,与吴郡的水蜜桃相比,各有风味。
沈风禾刚转入屏风之后,裙角还隐在浅影里,陆瑾立刻抬眼看向明崇礼,指尖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明崇礼走进,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陆少卿这是何必。此事......不与她说明吗?”
陆瑾的目光落在屏风缝隙里那一点柔和身影上。
他悄声道:“本官曾与她说好,什么事,都可以与她言说。可这件......叫她如何承受。”
他从大兴山将她救回的那一夜,她红着眼眶,认认真真同他说。
她喜欢陆瑾,也喜欢陆珩,她要同他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要他们乖乖治病。
她是天赐给他们的神女。
那年在渭南,乡间有小庙供奉麻姑仙姬。
他为追缉歹人踏入破庙,立在神像暗影之中,看见了她。
瘦削的身子伏在蒲团上,对着那尊衣袂翩然,长甲纤纤的麻姑神像,俯首叩拜,哭得声息微颤。
她不求自身顺遂与平安无虞,只声声哽咽,求麻姑娘娘显灵。
她求神明垂听,愿为司徒山、司徒穗二人证一身清白。
烛火昏昧,神像垂眸,慈悲肃穆。
她伏在尘埃里,脊背单薄。
陆瑾忽觉得。
那供奉的泥塑身,不过是死物。
屏风渐动,打断陆瑾的微思。
沈风禾把桃核都吐在帕子里,擦了擦唇角,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冲他一笑,“陆瑾我吃完啦,我回后厨忙去了。”
陆瑾温声道:“去吧,阿禾。”
“对了......”
沈风禾回头小声提醒,“饭堂里还有我今日做的蜜桃酥山,你忙完了记得过去吃。从冰窖拿出来才好吃,端到这里酥酪会化得很快。”
“嗯,我知晓。”
她应了一声,往外走。
但她脚步慢,到了门口停留驻足。
“陆瑾。”
“嗯?”
“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陆瑾心下一紧,面上依旧温和,“怎么会。”
沈风禾望着他,眸色一转,没再追问,转身推门出去了。
她才出门,便见外面脚步匆匆,略显急切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过来,“哎呀,贤婿!贤婿啊!”
沈岑满头是汗地赶过来,身后还跟着沈薇。
“贤婿啊,你再给我说道说道,这沈、明两家的这婚事......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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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怎一进少卿署就是吃
陆瑾:阿禾吃金桃
陆珩:夫人吃杨梅
(唐会要·卷九十九》:贞观九年十一月,康国献金桃、银桃,诏令植于苑囿。
第112章
沈岑在家里已经憋了好几日, 坐立难安。
明家一众被扣在大理寺里,外头又是流言蜚语,他这个做父亲的, 脸面都快挂不住了。
如今总算听得消息,明崇礼被陆瑾放了出来, 也传了话, 让他过来一趟商议亲事。
这悬在心上的大石头, 终于要落一落。
可这门亲到底成不成, 沈薇还嫁不嫁明崇俨, 他如今还一点儿底都没有。
是以府里下人刚一报信, 沈岑便急急忙忙整理衣袍, 慌慌张张往大理寺赶。
沈薇倒是没有愁绪。
她本就惦记着沈风禾, 如今能借着说亲事的由头过来见人,心里早乐开了花。
一进大理寺, 她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沈薇扬声喊起来,“姐姐!姐姐——”
沈岑听得沈薇一口一个“姐姐”, 呵斥:“还姐姐呢, 先找你姐夫给家里想想办法!”
沈风禾一把抱住飞奔过来的她, 温声笑道:“薇儿要不要去我那边, 方才做了蜜桃酥山, 还在冰窖镇着, 去尝尝?”
沈薇听了,把什么亲事烦恼全抛到脑后,“好,我跟姐姐去。”
她开开心心跟着沈风禾往后头饭堂去了,完全没理会父亲一脸焦灼。
沈岑望着两个女儿走远, 只得自己喘着气,一步一急地踏进少卿署。
一进门,果然见明崇礼还在屋里站着,他当即脸色一沉。
他原只当这是未来女婿的弟弟,算起来该是薇儿的小叔。
平日里他让薇儿跟着他一处耍玩,也只当是亲戚间走动。谁曾想,玩着玩着,此人竟把心思动到了自家女儿身上!
弟夺兄妻,成何体统!
那日在沈府,明崇礼说的那番话,至今还在他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