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薇儿不能嫁兄长,能不能嫁给他?
在沈岑看来,明崇俨是陛下与天后跟前一等一的红人,能攀附上,沈家前程才算稳当。
可明崇礼。
二十好几的人,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最多也就算个能识几个字,摆弄些花草的教书先生,对沈家的仕途也没有用处。
想娶他的女儿?
绝无可能。
沈岑一见到陆瑾,便再次道:“贤婿啊,这明家人你也该放了,我这亲事还得......”
陆瑾坐回桌案旁,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蜜桃饮,“岳父大人当真还要将薇儿嫁去明家。”
沈岑一怔,愣了片刻才慌忙回:“贤婿这话是何意?”
“明崇俨眼下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
陆瑾缓缓开口,“他要的,是没有半点闲话的正室夫人。薇儿此番遇劫,人虽是平安回来,可终究是中途出奔、大礼未成。他若再娶,便是授人以柄。”
沈岑脸色一白,“这、这如何是好?可还有旁的办法?”
“岳父是本官的岳父,难道届时,要将薇儿被劫一事吵得长安城满城风雨,对着明家死缠烂打?”
陆瑾语气微冷,“岳父自诩清流人家,这般一闹,等于自打脸面,沈家会成整个长安的笑柄。”
他顿了顿,继续道:“沈家成了笑柄,那本官的陆家,岂能独善其身?”
此话一出,沈岑浑身一僵。
攀不上明家也就罢了,若是再把陆家这门亲也行差踏错,那他这半辈子的盘算就全毁了。
陆瑾虽不出自五姓七望,可如今在京中名声极盛,比寻常范阳崔氏子弟还要惹眼。
尤其这半年,女儿嫁过去之后,陆瑾行事愈发稳当,朝野上下赞誉一片。
这番话细细一想,真是句句在理。
沈岑一时更加慌张,“那可怎办?”
陆瑾淡淡道:“以明家的性子,不用岳父开口,自会主动来退婚。”
沈岑眼睛一亮,“真的?”
“岳父尽管放宽心。”
陆瑾微微颔首,“薇儿还小,今年才刚及笄,前程远得很。这长安望族......本官会替沈家多留意。”
“且。”
陆瑾话锋一转,“岳父有时候,也该多听听薇儿自己的心思。就像本官如今,能这般安稳顺遂,可全亏了岳父大人。”
沈岑“啊”了一声,不知陆瑾是什么意思。
“若无岳父,何来本官的阿禾。”
陆瑾珍视道:“阿禾聪慧通透又心善手巧,平日遇事冷静,待人还赤诚。陆家,因她一人而安稳和睦......本官这一生,能得她相伴,已是天大福气。”
他顿了顿,看向沈岑,“这般好女儿,定然是承了岳父的血脉,才有这般气度才情。”
沈岑被他这一通真心实意又极有分量的夸赞,哄得晕头转向。这心头那点焦躁那也还有,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的脸上都忍不住泛起笑意。
陆瑾见时机正好,“还请岳父先移步大理寺偏厅稍候,本官还有公务处理。”
沈岑急忙拱手,“哎!好!贤婿说得都对!都听你的!”
他乐呵呵地转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明崇礼当场轻笑出声。
他叹服道:“不愧是咸亨四年的状元郎,这番说辞当真是天衣无缝啊,可将您这老丈捧上高位了......短短两年便能身居大理寺少卿高位,果然名不虚传。”
陆瑾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淡淡,不接这捧。
明崇礼收了笑意,“只是陆少卿,您怎就这般笃定,我明家会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陆瑾继续端起碗,将沈风禾做的蜜桃饮喝得一干二净,“去问问你的宗族父老便知。”
“本官将明家一众人扣在大理寺好几日,不仅日日给他们吃腌菜就饭,还半步不得出。如今他们心里,怕是恨不能将本官扒皮抽筋、生吞活剥,只恨无处发泄。”
他的目光落在明崇礼脸上,“而本官,是沈家的女婿。沈岑是本官岳父,沈薇是本官妻妹。这门亲,是要和把他们扣在大理寺颜面尽失的陆瑾做亲家。就算明崇俨本人还想点头应下,你觉得,明家那些宗族长老,还会有人肯同意?”
陆瑾轻笑一声,“你也是世家出来的人,该比谁都清楚。宗族之压,从来都是能压死人。他们宁可牺牲一门亲事,也不会愿意让整个明家,再被我陆瑾捏在手里磋磨第二次。”
明崇礼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话可驳。
良久后,他道:“我也是明家人。”
陆瑾托着下巴,看向他,“本官先前答应你,只帮你退了这门亲事。至于你明崇礼,往后要怎么去接近薇儿......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本官有何干系?”
明崇礼一时哭笑不得,彻底无话。
他原以为陆瑾是要顺手帮他一把,成全他与沈薇,谁知这位少卿大人算盘打得极清。
只拆坑不牵线,只退婚不撮合。
他明崇礼的情路坎坷。
在这位陆少卿眼里,不值一提。
大理寺饭堂里槐风轻拂,冰气从碗底漫上来,蜜桃酥山甜香软润,一口下去暑气全无。
沈薇一连下去,已是两碗。
沈风禾做了一下炸火腿肠放在一旁,问:“薇儿这几日是如何想的。”
沈薇将手中勺子一方,抬眸望向她。
“姐姐,我算是彻彻底底想通彻。我才不要成日坐在那儿,想着情郎几时来看我,明日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怎去讨好公婆......那样的日子,好是无趣。”
“此番在大兴山,被人掳走,我起初怕极了。可后来与姐姐一起逃到道观顶上,我站在高处往下一看.....钟南山高耸入云,整个长安尽在我眼中。原来长安这般大,原来大唐这般大。天地这样宽,我为什么非要早早嫁人,把自己困在一方小院?”
话说到这儿,她才回过神,慌忙摆手,“当、当然啦,我不是说嫁人不好!姐姐和姐夫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
沈风禾被她这慌慌张张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倒是会说。”
沈薇立刻往她的怀里一缩,“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欢姐姐了,你是我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姐姐。”
若无勇毅的姐姐,她怕是早被祭祀。
饭堂众人瞧着这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只以为是沈娘子的小妹,哪里会往沈家要嫁人的二娘子身上去想。
沈薇陪着沈风禾说笑了好一阵,才踏出饭堂。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往远处一掠。
是明崇礼。
明家不日便要启程回洛阳,此番他回去,便是要亲自了结那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这几日被拘在大理寺,他的衣袍沾了尘灰,领口也有些凌乱,想来是未曾好生安歇过。
下颌处还冒了些淡淡的胡茬,少了平日的温润斯文。
沈薇没多想,走上前去。
明崇礼刚要开口,便见她仰起脸,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一点浮灰。
他眸色一沉,自嘲道:“我这般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好看的。”
明崇礼一下便笑了,气息温温热热地洒在她额发上。
沈薇抱着胳膊往后退,道:“我眼下不打算嫁人。你此番回去,明家那婚约,定然会退。我要跟着姐姐到处去走,到处去玩。”
明崇礼“嗯”了一声,“你想玩便去玩。你还小,日子还长。”
沈薇抬头。
“你玩你的,我不拦你。”
明崇礼望着她,“只是别玩得太狠,把我忘了。”
“我、我才不会忘!”
她急忙开口,“就算我玩很多年......你也不许变丑。”
明崇礼这下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
他抬手,指尖幻术微动,一朵娇嫩粉荷凭空出现,轻轻落在她鬓边。
“好。我不变丑,等你玩够。”
沈薇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明崇礼立在原地,望向她跑远的背影。
他当,多保养。
送走了沈薇,沈风禾没有直接回后厨,而是绕了个弯,往狄寺丞的值房走去。
“狄大人,小女有事请教。”
狄寺丞如今早已习惯。
眼下沈娘子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问花草、问药性、问查案细节,机灵极了。但凡她问,狄寺丞无有不答。
可今日一见她脸色,狄寺丞心里先猜想。这皱着的眉宇,分明是揣着什么大事来的。
他放下手中卷宗,“沈娘子怎这副神色,可是大兴山那番惊吓,到眼下还没缓过来?”
沈风禾进了门,故作不服,“狄大人,小女在您心里这般脆弱?”
她走了几步,“是小女是有一件事,非得问清楚不可。狄大人今日务必知无不言,不可瞒小女。”
狄寺丞见她这般,也收了笑意,点头,“好,好,沈娘子请问,本官知无不言。”
沈风禾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无人,“狄大人,小女想问......人自己咳血、吐血,染在衣袍上,与杀人时飞溅到身上的血,是不是不一样?”
狄寺丞心头一震。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