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仵作摘下手衣, 疑惑回:“正是如此,少卿大人。您且细看......此人死相,实在是有些奇怪。”
陆珩走到鱼肆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更是响亮。
张宝信的母亲韩氏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宝信啊——我的宝信,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宝信——”
张宝信的尸身已被人从缸中抬出,放在空地上。
尸身周围,满地都是活蹦乱跳的鱼虾,不少已经奄奄一息。有几条大鱼鼓着鱼鳃艰难呼吸,尾巴时不时回弹。
这些圆瞪的鱼眼,竟似是齐齐盯着地上的张宝信。
孙仵作回禀:“少卿大人,张宝信便是溺死在这口大缸之中。”
陆珩低头看向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缸中还浮着几块未化的碎冰,冰水之中,有一群模样怪异的鱼。它们两只眼睛全都长在一侧,扁扁平平,看着十分诡异。
“这是......”
“是比目鱼。”
孙仵作擦了擦汗,“韩氏发现张宝信时,他整个人都沉在缸底,被比目鱼裹着、埋着,浑身上下都压着鱼。是我们方才费了力气,才将他从鱼堆里拖出来。”
陆珩皱了皱眉,“既是浸在冰水之中,尸身变冷更快,会不会误判死时?”
“少卿大人尽可放心。这张宝信的鱼肆生意极好,每日酉正时分便会关门落板。”
孙仵作自信回道:“隔壁几家铺面的人,那时还与他说过话。因此他的死亡时辰,确确实实便是在酉正前后。”
陆珩微微颔首,目光从水缸、尸身、满地乱蹦的鱼虾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墙壁上的墨迹已然干涸发黑,细看竟是用布条蘸取墨水写成,笔锋凌厉刺目——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陆珩又蹙眉,“《长安古意》?”
崔执也跟着进来,扬声道:“正是《长安古意》中卢照邻的名句......意为只要能像比目鱼般形影不离,就算为此赴死也心甘情愿,只愿化作成双成对的鸳鸯,便是神仙也不羡慕。写的是男女情深,至死不渝。”
陆珩啧了一声,“卢照邻此人,我在咸亨四年进士及第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是文坛鬼才,诗风绮丽,性情却孤高沉郁,他的诗竟在这儿。”
“这便是最奇怪之处。”
崔执沉声道:“依我看,此案极有可能是情杀。”
陆珩睨了崔执一眼,“不过两句情诗,便是情杀了?”
“陆少卿不知啊。”
崔执抱着双臂,“这张宝信前几日刚娶新妇,本是喜事,可新妇进门后,竟发现他房中还藏着旧日相好赠送的东西,一概未丢。新妇又羞又怒,哭着回了娘家,扬言要与他和离。此事闹得东市沸沸扬扬,人人都道他念着旧情,负了新妇。”
他看向地上的尸身,“如今他死在比目鱼缸中,墙上还留着这般痴情绝恋的诗句......很难不让人往情杀上想。”
陆珩盯着墙上墨迹,“字写得不差,笔力很稳。”
崔执顺着看去,那字迹张扬肆意,占了小半面墙,“确实,寻常人写不出这般大字,臂力定是不小。”
陆珩收回目光,问:“他的新妇与旧日相好,可着人去传了?”
杜县尉在旁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终于敢插嘴回复:“回陆少卿,下官早已派人分头去传了。”
这话一出,韩氏从地上撑起,“定是她!定是我那杀千刀的儿媳苏怜儿!”
“她前几日就与我儿吵得天翻地覆,说我儿心里装着别人,不该娶她。白日里还在闹,哭着骂我儿——”
“她说你既念着旧情,便一辈子跟鱼过罢,迟早跟着鱼一起死!”
韩氏扑上前,哭得涕泗横流,“少卿大人您听听,这话、这话分明就是诅咒啊!如今我儿当真溺死在鱼缸里了,定是她下的毒手!求大人速速将她抓来,给我儿偿命啊......我的宝信!我的儿啊!”
杜县尉连忙指挥着捕手拉住韩氏,“那苏怜儿娘家在城外,还需些时辰才能到。”
韩氏一听,更是火上浇油,“原本就是城外乡野出来的丫头,能嫁进我张家,已是高攀了!当初我儿听闻城外有新鱼种,与友人一同前去,才认识了她。自那以后,她什么都要,今日要耳帽,明日要脂粉,一个乡女,偏偏要穿金戴银,学长安贵女的模样......”
“如今嫁过来,还百般不领情,说我儿惦着旧人。那旧人不过是从前相识的绸缎庄老板家女儿,多大点事?也值得她这般闹气!果然是乡野出身,心思歹毒......”
陆珩原本还在瞧地面尸身,听到这里后骤然抬眼。
他扫了韩氏一眼,厉声骂:“把嘴闭上。”
韩氏被一吓,哭声戛然而止。
“乡女,如何就天生恶毒?”
陆珩冷道:“无凭无据凭空污蔑,再咆哮喧哗,便拖出去先领二十板子。”
这话一出,韩氏再不敢发出半声哭骂。
杜县尉不知为何陆少卿为何忽然发怒,连忙劝道:“陆少卿,那苏怜儿家住城外,至少要两个时辰,眼下夜已深,这些琐碎杂事,就交给下官来处置便是。”
陆珩“嗯”了一声,“如此说来,她的嫌疑反倒小。一来一回近四个时辰,她来不及在酉正前后杀人,再赶回城外。”
韩氏立刻急声道:“怎么可能小!一定是她......”
陆珩打断她,“你儿近日,可有仇家?”
韩氏一怔,连忙抹泪,“我儿心地善良,出手又大方,哪来什么仇家?东市上下,就数我家鱼肆生意最好,人人都说我儿的鱼好......”
陆珩听得出她句句都在护着儿子,半真半假,懒得再听。
他看了一会现场,对杜县尉吩咐,“待苏怜儿来,仔细做口供。”
“是!”
杜县尉躬身,“陆少卿一路辛劳,先回去歇息,走访邻里之事,下官自会安排妥当。”
“大理寺也会派人同去。”
陆珩顿了顿,又问:“可知卢照邻现在何处?”
杜县尉连忙回:“卢照邻身患风痹,如今在长安城外隐居养病,离城不算远。”
“多远?”
“快马半日便能到。”
陆珩颔首转身,“此事由大理寺派人前往。先此地先行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明日一早,本官与狄寺丞会再来勘验。”
“是!下官遵命!”
陆珩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崔执跟上,两人一同走出东市街口。
崔执走在一旁,问:“你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你要连夜细查。”
“坊门已闭,难道要本官一家家砸门扰民?”
崔执摸了摸下巴,“那依你看,当真是情杀?”
陆珩步伐快了些,“是不是情杀,要等审过新妇与旧人才知。若只是情杀,未免做得太过招摇。”
崔执啧啧一声,“哎哟,陆少卿厉害啊。”
他望着他背影,快步追上,“那你接下来去哪儿,回大理寺?”
陆珩头也不回,“我去陪我夫人。我早说过我与崔中郎将不一样,我有夫人要陪。崔中郎将还是好好守你的街吧。”
崔执当场怒喝:“陆瑾!你这人——”
陆珩咳了一声,“怎?大兴山上那诡村的差事,我可全让给你了,不是查了不少被囚的人出来?这次御史台夸你这样厉害,陛下与天后娘娘赏了你二十多枚金桃,还不够爽利?”
崔执脸一绷,“那事我金吾卫本就出了力,何曾是你陆瑾赏我的?”
“不与你废话。”
陆珩挥了挥手,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陪我家夫人了。她夜里没有我抱着,睡不安稳。”
崔执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见他跃上屋顶,飞速回府的身影,咬牙怒骂。
“陆瑾,你故意恶心人!”
回到陆府时,夜已深。
沈风禾躺在榻上,闭着眼,似是已经浅眠。
陆珩轻手轻脚褪尽外袍,生怕惊扰了她,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她身侧。
刚挨近,沈风禾眼睫轻轻一动,却没睁眼,“好大的腥味。”
陆珩一僵,委屈巴巴道:“夫人,我连尸身都没怎么碰,就沾了味儿......夫人的鼻子也太灵了,夫人是小猫儿。”
“别贫嘴,睡觉。”
陆珩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搂进怀里,蹭蹭她,“夫人是小猫儿,我是小狗儿,猫猫狗狗,就得挨在一块儿睡。”
沈风禾闭眼揪了一把他的脸,“再胡说,把你踹下去。”
“不要嘛。”
陆珩收紧手臂,低头飞快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心满意足,“夫人睡,我也睡。”
说罢,便安安静静抱着她,阖眼睡去。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风禾便已经在大理寺的灶上忙活起来。
夏日天亮的早,人也醒得早。
沈风禾先将米淘洗干净下锅熬粥,又取了昨日买回来的嫩藕,准备炸些藕盒。
她才洗好半篮藕,吴鱼和庄兴已然一前一后到了。
吴鱼蒸上几笼馒头,纳闷开口:“庄哥,昨儿不是说好,今儿去张家鱼肆买比目鱼,这会儿正是最新鲜的时候,怎没听见你提这茬?”
庄兴脸色一白,“可别提了鱼哥,吓死人了。”
“怎了,这是?”
沈风禾握着菜刀,低头刮着藕皮,抬眸看过去。
庄兴将磨好的豆浆倒进大桶里,叹了一口气,“那张郎君......张宝信,死了。”
吴鱼和沈风禾齐刷刷“啊”了一声。
“就昨夜的事。”
庄兴心有余悸,“东市都传遍了,说张宝信溺死在自家鱼肆的大水缸里,一缸全是比目鱼,活活给闷死的!”
他神神叨叨继续道:“我听外头人说,那是鱼卖多了,伤了性命,惹得龙王爷动怒,派了虾兵蟹将来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