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张家鱼肆,捕手守在外头,围观百姓挤在外围窃窃私语,神色惶惶。
陆瑾立在鱼肆之内,狄寺丞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地面痕迹,若有所思。
两名不良人匆匆挤开人群赶来,跨入鱼肆。
他们一见到陆瑾,上前躬身,“少卿大人。”
陆瑾看着那大缸,头也未抬,“本官不是命你们跟着少夫人,来此处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回话,“少卿大人,是少夫人不许我等跟随。”
陆瑾抬眼,冷声道:“你们是听命于本官,还是听命于少夫人?”
其中一人苦着脸,“少卿大人,少夫人说......您再这般,今日便不许进房了。”
这话一出,狄寺丞猛地大声咳嗽起来,扭过头去查看院墙,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陆瑾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气,“......罢了。她去了何处?”
“少夫人也往万年县来,具体是哪里,我等不敢再跟。”
崔执抱着手臂在旁看得乐不可支,“陆瑾,我算是看明白了。”
陆瑾冷冷瞥他。
崔执哈哈一乐,“你如今这般模样,整日围着你家娘子打转,与富贵有什么区别?”
明毅站憋笑憋得脖子发红,“那......还是有区别的。”
崔执挑眉,“噢?有何区别?”
明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低声。
“富贵还要拴着绳,我家少卿大人......不用拴,自己便跟着少夫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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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什么狗不狗,胡说八道!
陆瑾:阿禾什么时候反侦查能力这样高了
陆珩:(路过,“汪”了一声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出自骆宾王《帝京篇》,与卢照邻的《长安古意》能称为初唐歌行双璧,七言歌行开山,里面是五言和七言一起掺的
第118章
日头大, 院子里火气也不小。
骆宾王斜睨着沈风禾,鄙夷十足,“天后打压关陇李氏, 拢不住崔卢李郑四大高门,便着力拉拢吴郡陆氏这般江南士族。陆瑾此人顺势依附, 甘心做她身前听话的狗。”
方才那话, 已然让小院一片沉寂。
来俊臣、陈狗子几个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风禾身上。
沉寂过后, 便是暴怒。
沈风禾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脸也涨红, “骂谁狗?你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家郎君?嘴巴干净些!”
骆宾王瞥了她一眼, 语气愈冷, “我说错了?他那进士第一和大理寺少卿之位。哪一样, 不是靠讨好天后换来的?”
沈风禾上前一步,“这些全是陆瑾自己考出来的!”
“考出来的?”
骆宾王嗤笑一声, 满是不屑,“他陆瑾是天后一心要抬举的人,考官自然往高里评, 外人自然往美里传。什么真才实学, 不过是哄骗世人的幌子罢了。”
沈风禾怒目圆睁, 一巴掌几乎要扬到骆宾王脸上, “你怎把人心想得这般肮脏, 我家郎君的策论是考官当面评定, 没有虚假。你连他一篇文章都未曾读过,便敢随口污蔑?”
“我何须读?”
骆宾王但看她这架势,还是悻悻然后退一步。
怎。
她还要打人?
他“嗬”了一声,“陆瑾随侍天后左右,顺她心意得她信任, 便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一个趋炎附势之徒,也配称什么才德?”
沈风禾听了这话,怒喝道:“你是不是见不得旁人好?自己仕途不顺,便看谁都是攀附上来的?陆瑾在大理寺,哪一桩案子不是秉公处置?他不欺弱小,不避权贵......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骆宾王见沈风禾这架势,眸色一沉,也跟着厉声呵斥,“他再有才干,也是甘心依附。天后干政,他便是趋炎附势,便是我大唐罪人!”
沈风禾继续上前两步,“你心中不服天后,看不惯她执掌权柄,便将所有她重用之人一概视作仇敌,肆意污蔑构陷?”
“放肆!”
骆宾王勃然变色,青衫一振,气得颌下胡须都在颤抖,“女人干政,牝鸡司晨,何谈礼制!”
沈风禾冷笑一声,眼儿却红了,“你便只会拿这‘礼制’两个字压人?我虽是乡野出身,没读过多少书,可我也知晓去年天后娘娘下旨,轻赋税、薄徭役,让我们渭南县的百姓少交粮,日子好过了许多。这些实实在在的善政,你怎就视而不见?你不是守着礼制,你就是见不得女人掌权!”
“放肆!”
“你瞧,你急了,被我说着了罢!”
“天后的鹰犬!”
“你嫉妒!”
一旁来俊臣眼瞧着这二人就差打起来了,连忙扯了扯沈风禾的衣袖。
他低声劝道:“喂,我们不是来求他引荐卢照邻的吗?留点情面,留点情面。”
“求个屁,我不求了!”
沈风禾一把甩开来俊臣,火气冲天,“谁稀罕他这点情面,他不稀罕我家郎君的亲笔,我稀罕!难道离了他骆宾王,我就寻不到卢照邻了?”
她弯腰蹲身,小心翼翼将那张被骆宾王甩在地上的字纸拾起来。她一点点拍去浮尘,轻轻吹了吹。
骆宾王望着她这模样,眉头紧锁,“你这小娘子,简直不可理喻!”
“我便是不可理喻,总比你胡说八道的要好!”
沈风禾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的诗确实写得极好,这一点我不瞎,我清楚。可你与我家郎君相比,就是差他几分。他的才学,全长安谁人不赞一声?入不了你骆宾王一人之眼,难道还入不了全长安的眼?”
骆宾王气得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什么小娘子,嘴这般能说!
他重重一哼,“狂妄!区区小娘子,也敢品评我辈诗文?”
“我便是小娘子,怎了?”
沈风禾将那卷字幅揣入怀中,“小娘子也不求你办事了。”
说罢,她转身走到墙根,提气轻身,手脚利落向上一攀,几下便翻上墙头。
沈风禾半个身子骑在墙上,狠狠瞪着骆宾王,“陆瑾他日日在大理寺为百姓洗冤破案,便如今早张家鱼肆那桩案子,天刚微亮便出门查案。哪像你,只会躲在院中怨天尤人、叽叽歪歪。我知晓你回京,有平叛之功,可大唐百姓过得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大家都是为了大唐,我不找你便是!”
她纵身一跃,落回了来俊臣家中。
来俊臣、陈狗子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啊?
眼见骆宾王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俊臣咳嗽了一声,“那、那个,我们也先走了啊,下次见、下次见。”
他冲陈狗子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慌里慌张跟着攀上墙,一溜烟翻了过来。
沈风禾站在来俊臣家院里,依旧兀自愤愤不平,愈想愈气。
“自己仕途不顺,就见不得旁人好。陛下难道没夸过陆瑾吗,只有天后信重我家郎君?天后就夸不得,信不得,是不是?你有本事你也考进士第一好了。”
墙那头,骆宾王的声音又气又沉,再次传过来:“你、你这小娘子......”
沈风禾扬声顶回去,“我不与你吵了,我走了。先生,您的诗确实很好,极好极好,等您这新篇一出,我必定细细品读。也祝先生早日得偿所愿,仕途顺遂,这样总可以了罢?”
墙那头久久没了声响。
沈风禾喘了口气,忽然听见墙内一阵衣袂响动。骆宾王竟也一按墙头,纵身攀了上来。
“你这小娘子!”
她又继续扬声:“你来、来找我打架来了?谁怕谁!”
“好了好了,消消气,消消气。”
来俊臣连忙拽着她的胳膊,“走走走,我们去长兴坊逛逛,买些吃食。”
他使了个眼色,陈狗子几人才上墙头,又将骆宾王架回自家院子里去了。
两人从院墙下走开,一路往长兴坊里走。坊内摊铺挨挨挤挤,日头升到半空,糕饼甜香飘过来。
沈风禾还憋着一肚子气,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路过一家冷食铺子,她停下脚步,买了两份冷糯米糍。
雪白糯软,是被冰镇过的,裹着糖与少许桂花,是长安夏日里最寻常的冷甜点心。
冰凉清甜,很是压火。
两人找了个阴凉墙角站着吃。
来俊臣咬下一大口,啧啧叹,“你方才也太敢骂了,不过......爽!他成天躲在院里怨天尤人,看谁都不顺眼。”
沈风禾抿着冷糯米,没吭声。
来俊臣瞅她一眼,“你好在意陆瑾,谁说他一下,你便气煞了。”
沈风禾一怔,“我只是实话实说。”
“行行行,全是实话。”
来俊臣又随口道:“陆瑾眼下就在东市查案,你要不要过去瞧一眼?”
沈风禾摇头,“不去,那是他公事。我出来就一个时辰,还要赶回大理寺做午食。”
她顿了顿,又皱起眉,“可,我们接下来怎么找卢照邻?”
她与这骆宾王好一阵对骂,他怕是真要与她打起来。
来俊臣把最后一点糯米塞进嘴里,满不在乎回,“放心,这长安城里,就没有我来俊臣打探不到的消息。我帮你寻寻卢照邻的下落,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沈风禾点点头,“那便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