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倒不必。”
来俊臣晃了晃脑袋,“你先回大理寺,别耽误了做饭,免得你家郎君回头又派人来盯梢。”
沈风禾“嗯”了一声,拎着糯米糍,揣着怀里那卷被护得好好的字卷,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东市张家鱼肆现场,鱼腥味浓重。
狄寺丞勘察完全部的现场后,站回陆瑾的身旁,“地上有扭打痕迹,门窗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破损的迹象。周遭街坊邻里也一一访过,昨夜酉正前后,没人听见呼救,也无大的争执喧哗。下官浅见,应当是熟人作案。”
陆瑾盯着那字若有所思,“张宝信在东市做鱼肆多年,熟人不少。”
狄寺丞回:“陆少卿说得极是。此人性子老实,见谁都先堆上几分笑,当真没什么仇家,反倒是相识之人一大堆。”
他顿了顿,看向那缸形状怪异的比目鱼,又望向墙上诗句,“下官敢问一句,此案,您可曾往情杀的方向想过?”
陆瑾叹了口气,“苏怜儿住在城外,一来一回便要四个时辰,案发之时同乡邻里皆可作证。纵然她先前说过张宝信索性与鱼一同死之类的话,也无从作案。”
他继续道:“只是苏怜儿有一位邻居兄长,此人自幼便护着她。先前苏怜儿受气,他还找上门与张宝信,动手打过他。张宝信胸口的淤青,便是那人所打。如今那人不知所踪,我已派人追查。”
狄寺丞点头,“原那还有一位,张宝信从前与绸缎庄老板家的女儿吕四娘交好。吕四娘如今卧病在床,她家阿姊却不肯说是什么病。听闻张宝信在迎娶这位新妇苏怜儿之前,与吕四娘关系极好,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知何故,二人忽然分道扬镳。”
“她的阿姊也来骂过张宝信。”
陆瑾眸色一沉,“并无不在场证明,只说自己昨夜在家安睡。”
狄寺丞立刻回:“那便要带回大理寺好好审问一番。对了,卢照邻那边......”
陆瑾往外走去,“卢照邻近来闭门不见客。况且旁人用了他的诗句,便要怀疑他不成。他这首《长安古意》,如今全长安都在传唱抄写。”
狄寺丞一怔,“那,便不寻了?”
明毅在一旁笑着,“狄寺丞不必担心,我等已将卢先生请来了。”
狄寺丞一惊,“他不是风痹缠身吗?”
明毅坦然道:“正是如此,所以我等连人带床,一并抬来了。”
一旁的崔执抱臂站着,听得直摇头,“陆瑾你手底下那些人办起案来,说得不好听,便是匪徒。”
昔日他手下不良人搜山,二话不说,便要把人家中搬空寻人。
虽后来都又搬过去了,但实在是......
蛮。
陆瑾与狄寺丞一前一后走出鱼肆,日头已高,地面晒得发烫。
门口聚了不少围观百姓,见大理寺的人出来,纷纷噤声避让。
一个年长的老翁嘀嘀咕咕,“这事,莫不是、莫不是龙王发怒伤人?那比目鱼,本就是海里的物事。”
狄寺丞皱了皱眉,回:“休要胡言,更不必以讹传讹。办案只论人证物证,不信鬼神之说。”
那老翁连忙躬身:“是,狄大人说得是,小人不多嘴了。”
旁边另一个商贩模样的人忍不住接话,“话虽如此,但依小人看,这事说不定也和那赵三茂脱不了干系!”
陆瑾看向他,“赵三茂是何人?”
“回少卿大人,是东市另一位鱼行主人。”
那人回道:“他也卖比目鱼,只是生意始终不如张宝信。两人为了为了货源日日相争,互不相让,整个东市都知晓。”
狄寺丞问:“如何相争?”
那人叹,“赵三茂定下价钱,张宝信便总要少一文,生生把客人都揽了过去。对咱们是便宜了,可对赵三茂而言,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赵三茂平日里多卖河豚,可夏日里最热销的是比目鱼。狄大人您也知道,比目鱼是海鱼,从沿海运到长安本就艰难,一路还要用冰贮藏保鲜,一趟商船能运来的货就这么些。两人为抢货源,不知吵过多少回。”
“便在这东市鱼市之中,两人曾当众大吵,彼此叫骂,都放话要给对方好看,这是人人都亲眼见过的。”
陆瑾听罢,吩咐左右,“去,将这赵三茂,也一并带到大理寺问话。”
“是!”
待陆瑾回了大理寺,踏入少卿署,一眼却瞥见案上之物。
他那幅字卷好好放着,旁边还放着一盒冰镇过的甜糯米,凉气渐透。
他眉梢轻轻一挑。
这字又回来。
瞧着阿禾是被拒了。
陆瑾没多停留,转身便往大理寺饭堂方向去。
沈风禾正坐在椅子上,喂她的两只芦花鸡。
他很快瞧出她眼睛微微泛红,问:“阿禾,怎了?谁欺负你了?”
沈风禾垂着眼,“没人欺负我,是我欺负的别人。”
她抬头看他,“陆瑾。”
“嗯?”
“你写字......真的很好看。”
陆瑾一怔,完全不明所以,但忍不住笑起来,“多谢阿禾夸赞。”
“你的文章,也做得极好。”
陆瑾看着她,“阿禾到底想说什么?”
“我给你买了冰糯米,你吃罢。”
陆瑾还是笑着,“好,这就吃,立刻吃。”
沈风禾玩了两只芦花鸡一会,便问:“今日那案子如何了?”
陆瑾轻轻叹,“一团乱麻。正想请家中娘子,帮我理一理。”
“去去去。”
她白了一眼,“我要忙着做午食,自己理去。堂堂大理寺少卿,破案难道还要日日靠我?”
陆瑾又笑,“阿禾教训得是,今日出门,做什么去了?”
沈风禾把头一偏,“不告诉你。”
正这时,孙评事从匆匆过来,一见二人便咋呼起来。
“少卿大人,您这是把谁抬进大理寺了?他正在少卿署,指着您鼻子骂呢!”
沈风禾本就一肚子气没处发,一听这话,又是生气,“谁又骂他了!”
陆瑾眼神微凝,一下捉住了关键词——又。
“卢照邻。”
孙评事咋舌,“那也不用把连人带床,一起从家里抬来罢。”
沈风禾听了这名字,一下子忘了生气,眼儿立刻亮了。
“真的?太好了!在哪儿呢?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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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你看我说了你又急
陆瑾:谁欺负阿禾了?
陆珩:其实很少有人能欺负到夫人,我算一个
(骆宾王很讨厌武后,写《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起义过
第119章
陆瑾将沈风禾当下欢呼雀跃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看了她一会, 温声问:“阿禾,你认识卢照邻?”
沈风禾收敛神色,笑了笑, 轻轻摇头,“......不认识啊。”
“不认识?”
陆瑾眉头微挑, “那你方才, 怎激动成这样?”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 “噢、噢, 我就是......听闻卢先生才名满长安, 那首《长安古意》写得实在是妙绝, 词句绮丽, 而他本人又是少年得志, 风骨绝佳,我只是仰慕先生才华罢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夸, 陆瑾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脸色又开始发沉。
等沈风禾终于夸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噢——我家阿禾, 近来倒是愈发喜欢钻研诗文了。”
这话才出, 旁边的孙评事一愣神, 满脸疑惑, “啊?少卿大人, 您说......什么‘我家阿禾’?”
陆瑾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言,也跟着轻咳,“小孙,你定然是听错了。你近日表现不错, 值得嘉奖。”
孙评事呵呵一乐,挠挠头,“果真?多谢少卿大人夸赞!”
陆瑾“嗯”了一声,郑重拍了拍他的肩。
孙评事的嘴咧到了耳根。
待陆瑾转身回了少卿署,沈风禾松了口气,立刻叫住孙评事。
“孙评事!”
她满眼期待,“卢先生在哪儿?你快带我去看看!”
孙评事还沉浸在少卿大人的夸赞中,回味了良久,“就在前边偏厅。少卿署要先审嫌疑人,便把卢先生暂时安置在隔壁。”
沈风禾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走,咱们眼下就去!”
两人一路往前,刚走近偏厅门口,里头便传出一阵斥骂,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的满腔愤懑。
“.......挟势弄权,以官威强人所难!我卢某纵是病废之人,也并非你们可随意呼来喝去!朝廷法度何在,士人气节何在!陆瑾此人仗着天后信重,便这般肆意折辱士人,可笑、可叹!”
沈风禾与孙评事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一进偏厅,先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张简陋木床。
床上斜倚着一人,年约四十出头,瘦得几乎脱了形,肩背单薄,衣袍松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