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疾日夜蚕食着卢照邻的躯体,丧父之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生仕途,到头来连个立身之地都没挣下。
他连路都走不得,这般模样,要他如何去面对郭舒云?
当年骆宾王写诗文斥他,满长安、满洛阳、满大唐的人都在骂他。
他没有还口一句。
难道要他拖着一张病榻,还是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地回去寻她?
他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而今他已是四十来岁的人,风华早谢,当年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病痛磨得一干二净。
他的一只手废了,双脚蜷缩扭曲,连方才提笔写上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都写得歪歪扭扭。那纸上因手抖而溅了不少污黑的墨点子,不成字样。
他这般模样,怎配再见她。躲都躲不及,又怎敢相见。
瞧。
多年未见,她还是那样美。
卢某沉疴缠身,日渐枯朽。
而云娘风华正好,芳颜如初。
思及此,卢照邻疯了一般往后缩,甚至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他依旧念叨着,“云娘,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郭舒云叹了叹,“郎君别躲我了,我三月来长安,其实早就去你隐居的山中偷偷瞧过你。”
被子颤抖了几下,但卢照邻依旧缩着,不肯出来。
在场众人看得发愣,面面相觑。不是在审案吗,怎忽变了光景。
陆瑾打破了这番场景,“既然郭娘子与卢先生旧识,那张家鱼肆壁上的诗句,到底时不时你郭舒云所写?”
郭舒云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瑾。
她垂首答道:“回少卿大人,正是民女所写。”
“为何?”
郭舒云抬眼,怒斥:“因为张宝信就是个畜生!他与我妹妹许诺,说定会娶她,可转头便另娶他人!”
她嗤笑一声,“说起来也好笑,他大字不识几个,送给我妹妹的情诗,竟是抄的《长安古意》里的句子。”
陆瑾问:“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
郭舒云眼眶通红,声音也高了些,“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一堆比目鱼之中,这真是天大的报应......他负了我妹妹,我写那两句诗给他,不过是让他看清楚,这是不是他当年追我妹妹的诗?他不会写,我便替他写!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
她反复喃喃。
被子里忽传出卢照邻嘶哑的声音。
“他这样的人,与我无异。云娘,我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卢照邻的声音从被子底下断断续续地传来,“若不是我当年回长安,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死。云娘,我卢照邻便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沉默下来,伸手便去掀那床裹着他的被子。
卢照邻拼了命地在里面争抢、躲闪。
可他病痛缠身,手脚早已不便,挣扎片刻,还是被她一掀,整个人露了出来。
郭舒云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轻声道:“我确实恨过郎君。不然,也不会请骆宾王替我写那诗来斥责你。那时我不知你入了狱,更不知你染上了风疾......我以为你抛弃妻子,不愿见我。”
“可我此番来长安,去了你隐居的山中。我隔着门板见你躺在床上,连喝一口水都那般费力。”
卢照邻却双目赤红,拼命摇头,依旧护着自己的脸,“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辜负了你!我负了你啊,云娘!你别看我,你别来找我了......”
郭舒云打断他,慢慢上前,“所以,你便把所有积蓄都托王勃转交给我?”
她伸出手,掰开卢照邻阻挡的手指,一点一点抚上他消瘦枯槁的脸颊。
“卢升之,卢新都尉,卢郎......我们不是早已拜过天地,郎君忘了?”
卢照邻怔在原地,任凭她微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眉眼。
他眼睫轻轻一颤,两行清泪便无声滚落,闭上了眼。
一旁的孙评事看得眼儿都红了,他侧头对沈风禾叹道:“娘啊......我这心都揪着,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可说呢。”
半晌,卢照邻似是想起什么,看向陆瑾。
“陆少卿,你方才是说云娘杀人?云娘她最是良善,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错了,云娘绝不会杀人!”
陆瑾神色平静,走到他跟前,“卢先生不必激动,此案本官仍在查办,并未定案。”
卢照邻稍稍松气,哽咽着拱手,“多谢陆少卿明察......只是,陆少卿怎会知晓我们?”
陆瑾瞥他一眼,“本官也并非一直在长安做井底之蛙,卢先生的字,本官识得。《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当年流传甚广,且你与骆宾王从前写来嘲讽本官的那些诗,本官可是读过的。”
卢照邻一怔,随即又羞又窘,苦笑抹泪,“还望陆少卿海涵,是我们当年不识好歹,出言冒犯。”
陆瑾收回目光,“好了,既是故人重逢,便先擦擦眼泪。本案未完,本官还要继续审案。”
众人先将卢照邻与郭舒云一并带去偏厅安顿。
沈风禾见两人情绪渐渐安定下来,便轻声开口:“卢先生,小女有件事,想求您帮忙,不知可否......”
卢照邻神色已不似方才激动。
他温声问:“小娘子请讲,既是大理寺促我与云娘重逢,但凡能帮得上,卢某尽力。”
沈风禾开门见山,“我想向卢先生打听一人......敢问孙真人,如今身在何处?”
卢照邻沉思片刻,“家师正在山中隐居。”
“正是因为隐居,才更要打听。”
沈风禾一急,“实不相瞒,我家中郎君也身患重病,我救他心切,万般无奈,才来求问卢先生。”
卢照邻面露难色,“家师在长安时便吩咐过,不许我随意泄露他的行踪。”
但他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卢照邻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此山便是家师隐居之处,快马也要一日路程。只是山中布有不少奇门遁甲之阵,我只能告诉你一些家师传授的诀窍,但小娘子若孤身前往恐还是会迷失方向,务必多带些人手。”
沈风禾接过字条,喜不自胜,“多谢卢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这一通下去,饭菜都凉了,我再去给您热些比目鱼来!”
她知晓孙思邈的住处了!
届时,她一定要琢磨出花与制药的方子,让他们还总是瞒她,骗她。
“多谢小娘子好意。”
沈风禾转身,往饭堂而去。
她刚走到半路,便见庞录事与人一道正往殓房方向走去。
沈风禾一眼认出面前之人,“孙伯,您且忙着呢。”
孙仵作回头,一见是她,立刻笑起来,“哟,沈娘子,这不奉少卿大人之命,再来复验一遍张宝信的尸身。少卿大人说,他生前或许与人有过扭打,可能因浸泡冰水,而导致痕迹不显,让老夫再仔细查查痕迹。便是你那......”
沈风禾哈哈一乐,立刻道:“孙伯,您放心验,藕盒管够。待您验完,回头给您夹十个好不好?”
“哎,还得是我们沈娘子疼人。”
孙仵作笑得合不拢嘴,“有你这句话,老夫验起尸来都有精神了!”
沈风禾觉得这一日过得昏天暗地,脚不沾地。
大理寺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一会儿是嫌犯,一会儿是证人,一会儿又要张罗饭食。
而她今日出门又与骆宾王骂过一阵,这一趟趟下来,着实疲惫。
待到暮色沉下,做完晚食后,沈风禾撑不住倦意,便倚在饭堂的桌角,闭着眼小憩。
这一靠,竟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烛火轻晃,锦褥柔软,她竟已经躺在了陆府的榻上。
沈风禾一惊,几乎是弹坐起来,一眼便看见立在榻边的人影。
她慌得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袍,“陆瑾!我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该不会是你把我抱回来的吧?被大理寺的人看见了怎么办?这下坏了,真的坏了!”
面前之人笑笑,戏谑又委屈,“夫人好是着急,看来是根本不想让人知晓我们的关系啊。”
沈风禾一呆,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之人是陆珩。
她松了一口气,“陆珩,你今日怎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珩“嗬”了一声,“月上柳梢了夫人。好啊,我的夫人,如今倒是连见我都要躲着了。”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沈风禾连忙摆手哄他,“明明是我一日未见,心里想着你。”
陆珩挑眉,“哎唷,嘴倒是越来越甜。去沐浴罢,我去看会今日的卷宗。”
“好。”
沈风禾应下,下了榻往耳房去。
等她沐浴完毕,还未见陆珩的身影。
想来今日张家鱼肆一案错综复杂,抓了不找疑犯,他仍在书房忙碌。
沈风禾不愿打扰,晾好头发后蜷进软被里。
香菱熄了烛火,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中漏进来,清清雅雅。
沈风禾才闭上眼睛,身后便有人贴了上来。
陆珩从后面抱住她,呼吸喷在她耳后,痒痒的。
“夫人。”
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陆珩便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埋,嘴唇蹭着她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