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茂苦着脸,连声解释,“回大人,回大人!我们这些卖鱼的,和常人不一样。有些稀罕鱼种,正是夜里才出没。各位大人能在衙署吃到那般鲜美的鱼,都是我们这些人不分昼夜辛苦寻到的。”
“可有人证?”
赵三茂一顿,讷讷道:“没、没人证。小人钓鱼向来独来独往,去了先打窝,遇上好渔获,都是直接包下运回自家鱼肆。这事若是跟旁人说了,岂不是分了自家生意?”
陆瑾转目看向一旁的郭舒云,“郭娘子,你并非吕四娘嫡亲阿姊罢?”
郭舒云行了一礼,“回少卿大人,民女自蜀地而来。四娘之母与民女母亲本是姊妹,后嫁去蜀地。民女亦是今年才从蜀地回长安。”
“吕四娘所患何病?”
郭舒云身子一僵,瞥了一眼左右,低声道:“此事......不便开口。”
陆瑾没有再逼问,淡淡继续,“你说,昨日酉正时分,你在家中安睡?”
“是,回少卿大人,正是如此。”
而后一片沉寂。
陆瑾的目光落在她衣摆,“吕氏绸缎庄的绸缎,倒是不错。”
郭舒云一怔,茫然抬头。
“花色独特,尤其是蜀锦。”
陆瑾似是在闲谈商事,随意极了,“除了最是有名的益州瑞锦,还有你身上这单丝绫,本官看着甚好,想购置两匹,给家中娘子裁衣。”
郭舒云愈发茫然,眼神里全是不解,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陆瑾望着郭舒云,“吕氏绸缎庄今年新出的单丝绫,染色用的是哪一种花木?”
郭舒云思索了片刻,“回少卿大人,用的是民女自蜀地带来的木芙蓉干花。此花生于川蜀,秋日盛开,我们取花瓣浸泡取汁,反复浸染而成,色泽柔丽。”
“这花,旁处可有栽种?”
郭舒云道:“旁处也能活,可用它染单丝绫的法子,全长安今年就咱们吕氏绸缎庄一家独有。”
陆瑾轻轻一笑,“那便好了。”
厅内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但是少卿大人忽然笑了。
周遭一静。
陆瑾抬眼,一字一句道:“所以,张家鱼肆里那幅写着‘得成比目何辞死’的诗句,是用染了木芙蓉花色的单丝绫蘸墨写成的,对不对?”
郭舒云脸色骤变,惊道:“少卿大人,您、您这是......”
陆瑾神色平静,“那墙上诗句并非笔墨所写,是布条蘸墨勾勒而成。张家鱼肆里的笔都极小,写不出那般粗细笔画,想来是凶手当时临时扯下自身衣料,就地写成。只可惜,张家鱼肆墙面糙,单丝绫易断。”
“回少卿大人!今年吕氏绸缎庄的单丝绫在长安卖得极多,满城皆是。大人怎能仅凭墙上有绫丝,染的是木芙蓉色,就怀疑到民女头上?”
陆瑾又是一笑,温柔极了,“本官自然不会如此武断。单丝绫风行长安,万年县内贵人府邸不知买去多少,本官怎会仅凭这点就疑心你?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本官也正想给家中娘子买两匹。”
郭舒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进。”
孙评事捧着一幅叠好的字纸快步入内,“回少卿大人,卢照邻已经写好了。按照您的要求,写得成比目何辞死。”
“卢照邻”三个字入耳,郭舒云浑身一震,几乎站不稳。
陆瑾伸手接过字幅,缓缓展开,垂眸细看。
他看了许久。
愈久,署内之人,愈发紧张。
终于,陆瑾慢慢抬起眼,“奇怪得很。卢先生这字,与张家鱼肆墙壁上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卢先生昨夜酉正时分一直在山中养病,根本无力分身来长安作案。”
赵三茂倒是有些好奇,开口问:“卢、卢照邻?他的字本来就好,全长安不知多少人在模仿。小人给家里娃儿买的字帖里,就有他的字。”
明毅在旁回应,“确实如此。便如少卿大人的字,长安也有不少人学着写。”
赵三茂跟着乐呵,拍了个马屁,“是啊是啊,少卿大人的字,小人也给娃儿买过,写得那叫一个好!”
陆瑾打断他的话,“形似与意似,是两回事。模仿之人,只能描其形,却仿不了写字人的力道、起笔、收笔......”
他抬眼看向堂中,“可墙上那字,连力道、顿挫、转折,都与卢照邻几乎一模一样。”
郭舒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开始在眸子里打转。
“譬如本官的字,若说全长安,谁能写出与本官意似的字,本官心里最清楚。”
孙评事忍不住小声问:“少卿大人,是、是咱们大理寺的人吗?我们私下里,也都偷偷模仿您的字......”
陆瑾又笑,“并非你们。是本官家中娘子。娘子近来勤于练字,全是本官一笔一画亲手所教。该在哪里停,该在哪里顿,该用何等力道,何等心境落笔,皆由本官亲传。所以,她的字才是真的如我一般,形神俱似。”
陆瑾的目光重新落回郭舒云身上,“故这张家墙壁上的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卢照邻本人装病,深夜潜入,亲自写下。二是......卢照邻最亲近、日日相处到连笔意心境都能尽数习得的人,提笔写成。”
他顿了顿,“卢照邻妻子早亡,卢父也去,无子女,无家室。除了几位有不在场证明的好友,他最亲近之人,是谁?”
偏厅内。
沈风禾端着热气腾腾的酱烧比目鱼与白梅饼,将食案放在床边。
卢照邻闻到鱼香,抬眼一瞧,眼眶一红,“比目鱼。”
沈风禾好奇问:“先生不是写过许多关于比目鱼的诗吗,《长安古意》中就有。”
卢照邻“嗯”了一声,他刚拿起筷子,才尝一口,门外孙评事便匆匆跑了进来。
“卢先生,少卿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卢照邻放下碗筷,眉头紧锁,“又有何事?”
“自然是大事。沈娘子来搭把手,把床抬起来。”
沈风禾马上跟着抬床。
卢照邻一怔,皱眉道:“你这小娘子,如何抬得动?”
孙评事笑道:“卢先生可太小瞧咱们沈娘子了。”
沈风禾与孙评事一左一右扶住床沿,“唰”地一下就将木床平稳抬起。
卢照邻惊得目瞪口呆,“这小娘子......力气竟如此之大?”
“那是。”
孙评事得意道:“咱们沈娘子,平日里半扇豕都能抬动。”
二人一路将床抬至少卿署外。
卢照邻虽病骨支离,却依旧强撑文人风骨,朗声道:“陆少卿,召卢某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这一声出口,署内的郭舒云浑身一颤,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陆瑾淡淡一笑,目光幽深,“本官只是想......满足卢先生此生所愿。”
“笑话!”
卢照邻厉声打断,“卢某此生所愿,岂是你陆瑾——”
话未说完,他视线扫过堂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
他双目骤睁,面色剧变。
下一刻,卢照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伸手抓住沈风禾的衣袖,“小娘子......小娘子快,把我抬走!快抬走!”
郭舒云在原地泪流满面,泪珠一颗颗落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道:“升之。”
卢照邻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当下的样子!”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
郭舒云哽咽着,一步一步走向他,“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多年不见......郎君,可还安好?”
这每一字,都敲在卢照邻心上。
他终于崩溃,嘶哑哭喊。
“云娘......你别过来!云娘,别看我!”
-----------------------
作者有话说:阿禾:又来个乱叫乱骂的
陆瑾:阿禾什么时候这么仰慕的卢照邻?
陆珩:(偷偷写诗中,准备惊艳一下夫人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出自《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是骆宾王为郭氏大骂卢照邻渣男所作,老婆可搜一下这个小故事。
今天6000奉上,想喝点营养液
第120章
郭舒云随口几句诗, 说得卢照邻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卢照邻是谁啊。
即便他眼下风痹缠身,形同废人,当年也曾是名满长安的才子。一句“长安大道连狭斜, 青牛白马七香车”,写尽了长安繁华。
他自幼聪慧, 十岁便离家远游, 博学能文, 年少成名。邓王对他一见器重, 引他为府中典签, 亲口赞他“此吾之司马相如也”。
那时的他, 是何等意气风发。直至邓王薨逝, 他被调离长安, 远赴益州任新都尉。
在蜀地,卢照邻相逢王勃, 诗酒相伴。
彼时,他也遇见了郭舒云。
二人两情相悦,她还怀了他的骨肉。
卢照邻满心欢喜, 想着返长安再谋仕途, 给她和腹中孩儿一个安稳归宿。
回长安之后, 卢照邻却典选落第, 更是遭人诬陷下狱。虽经友人多方奔走让他侥幸脱身, 却又染上恶疾, 身体日渐沉重。
许是遭了天妒,屋漏偏逢连夜雨,卢照邻唯一依靠的老父,也在此时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