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主簿一怔,脸色微变,“狄大人是说......”
这话一出,大理寺登时安静下来。
大理寺的人办案向来铁面又快,谁也不是傻子。
庄兴在孙评事身边,小声嘀咕:“孙评事,怎吏君们忽都不说话了?”
孙评事眼神复杂,“不可说。”
这下不说,谁都心知肚明。
庄兴怒道:“太子宴又如何?便能这般不把人当回事?人命在前,卷宗说没就没——”
“住口!”
狄寺丞打断他,“太子殿下岂是你我能私下议论的?眼下什么都别多说,且看陆少卿如何安排。”
众人再度沉默,饭堂里只剩下用朝食的声响。
后厨里,沈风禾收拾着碗筷,吴鱼则是洗盘子极为用力,用手直搓出声儿。
“妹子,你说这案子......可怎办,最近少卿大人用饭都用得好少。”
沈风禾愣了一下,“希望有些眉目罢。”
这两日,陆瑾的确愁得厉害,陆珩也会披衣去书房,睡得也少。
庄兴择菜问:“鱼哥怎这样关心案子,那都是大人们想的。”
“便是我只是厨子,也是大理寺的厨子。”
吴鱼“唉”了一声,“雷主事那妻儿,真是可怜。我昨儿买菜路过他家门口,见他娘子不过三十,头发竟白了小半,真是几日便愁白了头。”
“他家娃儿才七岁,往后日子怎么过,比我家娃儿还小。”
他转头看向庄兴:“庄哥,你可有感同身受?”
庄兴一怔,涩声道:“我如何感同身受?”
“你不是有个弟弟在洛阳吗?”
吴鱼道:“你这些年,月月给他寄东西,时常说你弟弟最惦记你。”
庄兴笑了一声,点点头:“他在洛阳还好,时常写信与我。我在长安,他在洛阳,相隔虽远,心倒不远。”
吴鱼冲完盘子,“可不有些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庄兴白了他一眼,“鱼哥,啥诗,莫乱用。”
“这不是满长安都在传。”
吴鱼甩了甩手上的水,“雷主事这案子,如今闹得沸沸扬扬,说不定连洛阳都传遍了。”
少卿署内。
陆瑾坐在桌案前翻卷宗,眉头微锁。
狄寺丞推门进来,神色凝重,“陆少卿,您打算怎么办?”
陆瑾抬眼,“若今日还没有办法,便去找太子殿下。”
狄寺丞脸色一变,“万万不可!如今刑部与大理寺上下,哪个心里不清楚这两桩案子,十有八九与当年太子宴上的人脱不开干系。可殿下在六月册立为太子,如今才七月,根基未稳,外头风言风语本就多。您此刻去找他问案,岂不是当众打太子殿下的脸面?”
陆瑾“嗯”了一声,淡淡道:“本官自有分寸,会斟酌行事。”
二人正说着,门外小吏匆匆来报,“少卿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陆瑾抬眸,“何人?”
小吏咽了口唾沫,“他、他自称......骆宾王。”
“让他进来。”
小吏一惊,急忙劝道:“少卿大人,您真要放他进来?此人、此人之前当众骂过您,说话极尽尖刻,难听至极啊!”
谁不知晓骆宾王去年写诗讽过少卿大人,便是他都能瞧出诗中之意,少卿大人定也知晓。
可恶至极。
“无碍,放。”
不多时,一道身影直入少卿署,衣袍带风,气势凛然。
骆宾王站在案前,行了个礼后,便道:“陆少卿,人人称颂的断案能手陆少卿,您破不了案子便罢,为何要将我好友卢照邻困在这大理寺中?您明知他身体孱弱,旧疾缠身......”
“案子尚未明了,卢先生留在大理寺,本官这里吃住周全,又请了吕氏医馆的人日日为他诊视调养,这几日一切安好。”
骆宾王嗤笑一声,“吕氏医馆的医术,岂能比得上孙真人?陆少卿怕不是破不了案,怕长安人看您笑话,便强行扣住我友人罢。”
“放肆。”
狄寺丞厉声喝止,“你怎敢对陆少卿如此无礼!”
骆宾王却不怯,看向狄寺丞,抱了个拳,“狄大人,我知晓您是好官,当年在并州任司法曹参军时,清名便已传遍四方。您这般贤明,何不劝劝陆少卿?”
狄寺丞沉声答:“卢先生在大理寺中起居安适,你若不信,亲自去看便是。陆少卿忙于案子,本官如何劝?本官让人带你去见他。”
骆宾王冷哼回:“那便有劳狄大人带路。”
小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骂了一句,回到门口去。
这骆宾王怪不得官运坎坷,一贬再贬。这般脾性,文采再好,又岂能在官场立足。
狄寺丞引着骆宾王来到卢照邻住处,卢照邻一见他,当即直起身子激动道:“观光,你如何来了!”
“升之!”
骆宾王立马上前,扶住他,上下打量,“他们......没有为难你罢?”
卢照邻轻轻摇头,“没有。陆少卿待我很好,诸位也多有照拂。”
骆宾王一怔,满脸诧异。
从前他与卢照邻同路,没少一起议论陆瑾,言语间多有不屑,可不过几日,卢照邻竟替陆瑾说话。
“你......被他收买了?”
卢照邻无奈一笑,“并非收买。只是陆少卿助我与云娘重逢了。”
“云娘?”
骆宾王一愣,“可是郭舒云郭娘子?她也在长安?”
“是。”
骆宾王登时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当年......是我不好,不分青红皂白,便替她骂了你。”
“都过去了。”
卢照邻轻声道:“何况眼下,陆少卿遇上了真正的难事。”
“他的难事,与你何干?”
卢照邻望着他,认真问:“自然有关。观光,你可知子安现在何处?”
骆宾王皱皱眉,“他前些日子来信,说要启程去交趾,探望被贬在那里的父亲。”
卢照邻颔首,“如今长安这几桩命案,与子安当年所作诗文相关,而他又亲身参与过昔日的太子宴。若能请他来长安,也许能帮到陆少卿。”
骆宾王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斥:“升之,你疯了?这是牵扯东宫的事,掺和不得。你瞧瞧子安正是因为......唉,也是可叹。”
卢照邻反而一笑,“怎,连你骆宾王,也有怕的时候?”
“我不是怕,是要帮陆瑾这人,我不爽利。”
“这是帮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陆少卿其实......为人尚可。”
骆宾王不知昔日友人,如何对陆瑾的改观如此之快。
但他沉默片刻,还是一咬牙,“好,我这就快马传信,赶在子安去交趾之前,把他请来长安。”
这厢狄寺丞带着骆宾王去见卢照邻,少卿署后的书房里,陆瑾独自立在窗下。
四下无人,他才抬手按向自己一侧的太阳穴。
头痛一阵紧过一阵,似针在脑内反复穿刺,连带着心口闷涩,让他每一口呼吸都有些艰难。
陆瑾从袖中摸出药瓶。
他仰头,将药丸丢入口中,喉间一动咽了下去,合上眼大口喘息。
喘息未定,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陆瑾敛去痛楚,“进。”
沈风禾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了进来。
她皱眉问:“陆瑾,你、你的脸色怎这般白?”
沈风禾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得有些吓人。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陆瑾轻轻点头,“嗯,方才有些疼,眼下还好。”
沈风禾在原地站了一会,抬眼认真道:“我要休沐。”
陆瑾微怔,“这几日公务缠身,阿禾......休沐我怕是没空陪你。”
“不用你陪。”
沈风禾摇头,“我要去找孙真人。”
陆瑾一愣,“孙思邈?”
“是!”
她点点头,认真道:“我要请他来给你看病,你看看你,脸色白成这样。”
当下。
她眉眼明亮,满心满眼漾着他的身影。
她继续道:“陆瑾,我一定要治好......”
不等沈风禾说完,陆瑾忽一伸手,猛地将她搂进怀里。
“阿禾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