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艾当即痛哭流涕,连连叩首,“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
大理寺饭堂中,几人正忙活着午食。
孙评事匆匆走来,开口便问:“沈娘子,我们大理寺可有河豚?”
沈风禾应声:“有,近几日长安鱼价大跌,庄哥采买了些。”
“那正好,省得再跑西市鱼市。”
孙评事松了口气,“老艾被带到大理寺了,少卿大人要让他重做河豚,洗刷嫌疑。”
吴鱼“啊”了一声,“做河豚,一次无毒不代表次次稳妥,还能这般洗刷?”
“是这个理。”
孙评事点点头,“可眼下御史台、刑部的人都在。当众验证,老艾的说辞也能多几分可信度,少卿大人也是用心良苦。”
沈风禾用布巾擦了擦手,“既如此,我这便把河豚送过去。”
庄兴拎起一旁的木桶,又拿了碗筷与刀,“妹子你一早便忙,还得少卿大人炖了羊肉汤,歇着吧,我拎过去便是。”
沈风禾笑了笑,“那便麻烦庄哥了。”
“客气什么,我不也盼着老艾能洗脱嫌疑。上巳节咱们见过的,他厨艺极好,人也本分。”
庄兴拎着木桶往少卿署走,剩下两只已宰杀的,交由吴鱼和沈风禾处理。
孙评事看着余下的河豚,诧异道:“怎还有这般多,我如今瞧见河豚、比目鱼就心里发慌得。”
沈风禾看了一眼,“杀都杀了,扔了可惜,难道孙评事觉得我也处理得也不干净?”
“绝非此意!”
“罢了,煮了分给狸奴们吧,眼下鱼价便宜,赏他们尝尝鲜。”
沈风禾收拾着食材,“正好也该奖励奖励丧彪和馒头,大理寺和刑部如今一只老鼠都没有,接下来怕是要去御史台帮忙抓老鼠了。”
庄兴拎着木桶走进少卿署,将厨具与河豚一一交给了老艾。
老艾深吸一口气,上前开始处理河豚。
他动作极快,熟稔地刮去鱼身粘液,利落放血,剔除有毒之处,再反复冲洗腹部血丝,每一步都行云流水。
待将鱼脍做好,整齐放在铺着冰的盘上,看着毫无异样。
“河豚已处理妥当,小人先尝为证。”
老艾拿起竹筷,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随后静静站在原地。
刑部的人有些于心不忍,老艾在刑部当厨多年,手艺好又热心。
他听闻沈娘子在大理寺琢磨新吃食,也时常跟着试制,做了新鲜菜式便分给众人。
这般和善之人,怎么会牵扯进命案里。但他们迟迟不处理老艾,而御史台又催着,得有个交代。
约莫一刻后,老艾身形忽然一晃。
他牙关紧咬,双目圆睁,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周彦见状大惊,“老艾!老艾!你怎了?”
孙仵作在旁脸色骤变,“少卿大人,这是河豚中毒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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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肆无忌惮的陆瑾
陆瑾:
陆珩:
(老艾以前是做曲江宴的,我在上巳节的时候提到过
第128章
御史台的陈侍御史眼见这情形不对, 惊呼:“你、你当真处理不好河豚,这鱼脍有毒!”
老艾身子已然开始抽搐蜷缩,嘴唇也渐渐泛起青紫, 呼吸都愈发急促滞涩。
孙仵作搀扶着马上要倾倒在地的老艾,抬眼吩咐, “快去找些甜瓜蒂、赤小豆熬水, 给他灌下肚去!”
这一光景, 任谁见了都要失神发愣。
庄兴回过神来, 急匆匆回:“好, 好!我这便去。”
他慌不择路直奔大理寺饭堂。
“鱼哥, 妹子, 今日采买的甜瓜在哪儿?赶紧取些甜瓜蒂, 再寻赤小豆,速速熬了水送到前头少卿署, 出大事了!”
沈风禾见他面色惨白,好奇问:“庄哥,怎了?你怎这般慌张?”
庄兴舀了几瓢清水进锅, “老、老艾他......中了河豚毒。”
吴鱼大吃一惊, “啊?老艾真处理不好河豚, 不应该啊!”
庄兴皱着眉, 燃起火, 道:“我也不知, 我方才瞧着处理起来并无差错,可他偏偏中毒了。”
三人不敢再耽搁闲聊,翻找出今日采买的甜瓜,取下瓜蒂,又寻来赤小豆, 急火快熬煮出水。
彼时,少卿署内气氛紧绷,一旁的桌上还摆着剩余的河豚食材。
孙仵作则在外头,他蹲在瘫软在地的老艾身侧,手指探入他的喉间,强行让他将方才吃进去的鱼脍吐出来。
老艾神志已然混沌,眼下脖颈歪斜,嘴角淌着秽物,四肢时不时不受控地抽搐。
孙仵作接过沈风禾飞奔而来煮好的瓜蒂水,使劲给老艾灌下。如此灌了吐、吐了再灌,反复数回,老艾终于胃里空空。
但他身子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陈侍御史虽不忍此番光景,但他的目光还是扫过面色煞白的刑部几人,“眼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便是三司众人在场,此人处理河豚竟自食剧毒,这便是铁证如山。”
周彦满眼的不可置信,“可我吃老艾做的河豚两年了,从来没有差错,怎会如此......定然是他见三司众人在场,一时紧张才出了这等纰漏!”
陆瑾负手立于在少卿署中,“孙仵作,再查验吐物与症状。”
孙仵作取来木盘,盛起吐出的河豚残渣查验,又观老艾的面色与脉象。
片刻后,他拱手回禀:“回少卿大人,吐物确为河豚肉,此人唇紫、抽搐、昏迷......与河豚中毒症状分毫不差,确是中了此毒。”
陆瑾蹙了蹙眉,“那他的性命?”
孙仵作轻叹摇头,“河豚之毒极为凶险,本就无甚解法,他虽只食一小片,但年事已高,能否撑过,全看自身造化。这也是为何食河豚定要厨子先尝,才敢上桌。毕竟此毒一旦发作,极难挽回。”
陆瑾本想借老艾当众处理,亲自试吃减轻些嫌疑。
没料老艾当众中毒,便是加重了雷飞所用之河豚是他处理的毒河豚可能,刑部眼下真是百口莫辩。
可老艾并无杀人动机,案情又生新线索,他当年也在曲江宴现场。
陈侍御史拂袖转身,“此事我需即刻回御史台回禀,此人昏迷,待其苏醒再行提审。”
周彦不肯作罢,追问:“那‘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诗句又作何解释?你们明明知晓......这是有人刻意阻挠,不愿彻查当年太子殿下的曲江宴!”
“放肆。”
陈侍御史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周彦,你这刑部主事之位,还想不想要了?”
周彦争得满脸通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哽咽,“不要又如何?老艾为人忠厚,绝不可能蓄意加害雷飞。”
他也想查清凶手到底是谁,可若说真是老艾,他却一点都不信。
“那你解释眼前之事罢,这是他自己做的鱼脍。”
陈侍御史驳斥,“他纵使无心,当日给雷飞制河豚未除净毒素,致其出事,无心之失也是杀了人。再者,你们查抄此人居所,不是搜出了题有此诗的纸张?”
周彦哼了一声,“那是他孙儿抄录的诗作,王勃诗句大唐广为传唱,长安城内家家户户多有抄本,难道有诗便是凶手?”
陈侍御史怒极,“周彦,你强词夺理,简直不可理喻!”
二人争论起来,少卿署外老艾呼吸微弱,而这儿又是吵吵嚷嚷,陷入僵局。
明毅对着争执不休的二人,朗声道:“诸位,此处是大理寺少卿署,莫再争了。”
二人面面相觑,互相哼了好几声,才停了争执。
陆瑾挥挥手,“先将老艾带回去妥善照料罢,此案本官会再细细核查。”
周彦抱拳道:“有劳陆少卿,这本该是我刑部牵头的案子......”
他话未说完,便被陆瑾打断,“此案与张家鱼肆一案牵扯甚深,本就是刑部与大理寺共办之案,诸位先回去复命便是。”
这逐客令也下了,刑部与御史台众人闻言,纷纷行礼告退。
片刻后,他们便悉数离开了少卿署。
众人走后,狄寺丞才上前开口。
他面露忧色,“陆少卿,眼下老艾昏迷口不能言,线索就此中断,难道当真陷入僵局?”
陆瑾坐回桌案,抿了口茶,“便是心急如焚,又能有何用处。”
狄寺丞见陆瑾并没有太多急色,便问:“陆少卿心中可是早已知晓些隐情?”
陆瑾望着门外,目光悠远,“在等一人,若今日此人仍不能到,本官便亲自入宫求见太子殿下。”
狄寺丞想了想,从容点头。
他从不会怀疑陆少卿的断案能力,陆少卿方才面对眼前这近乎闹剧的光景,依旧从容。
想来,陆少卿有自己的想法。
“下官这便再去翻阅旧卷卷宗,细细排查是否有遗漏之处。”
狄寺丞抬眼,瞧见陆瑾面色有些苍白,显是身子极为不适。
他担忧道:“还请陆少卿好生歇息,不止沈娘子,大理寺上下众人皆牵挂着您。何况您的身子本就抱恙,万万不可太过熬耗自己。”
陆瑾颔首,“本官会的。”
少卿署那场喧闹传开,整个大理寺都笼罩得闷闷的。
三人在灶台前忙碌,做葱醋鸡吊吊胃口。
鲜嫩肥鸡处理干净后,用盐均匀抹遍鸡身,将葱段塞入鸡腹,倒入醋腌制片刻,而后放入笼屉旺火蒸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