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沈风禾一下站起身,“它们在哪里?”
“证物房!”
二人往证物房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河豚之毒,人尚且无药可解,何况两只狸奴。
孙评事跟在沈风禾后面,哭丧叫喊,“完了完了......我们的丧彪和馒头,我们的招财狸奴!”
二人急匆匆进证物房,连施救的法子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一进门,却当场愣住。
丧彪和馒头正安安稳稳蹲在地上,悠闲地舔着爪子,皮毛油光水滑,一点中毒的模样都没有。
孙评事瞪圆了眼,“还、还没毒发吗?那些个毒河豚吃下去......”
“再等等?”
沈风禾让吴鱼去煮瓜蒂水,二人就在证物房里守着,一刻过得像一年。
可一刻过去,两只狸奴依旧懒洋洋地舔毛,蹭腿,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风禾的脸色。
变了。
孙评事愣了愣,反应过来,“没毒......这河豚肉里,没有毒?”
两只狸奴将河豚鱼脍都吃完了,却一点事都没有。
沈风禾怔怔出声,“老艾的手艺没有问题,河豚肉里,真的没有毒。”
“可、可老艾他明明中了河豚毒。”
孙评事脑子乱成一团,“肉没毒,人怎会中毒——”
他话刚说完,转身便看见沈风禾眼眶一红,泪水已然滚落下来。
“沈娘子?”
孙评事慌了手脚,“你怎哭了?丧彪和馒头都没事,你该高兴才对,你哭什么?”
沈风禾没说话,眼泪却越掉越凶。
她抹了一把泪,转身就往外走。
“坏了。”
孙评事跟在后面,“什么坏了?鱼脍没坏,猫也没坏。”
“河豚肉没毒。”
沈风禾脚步飞快,“人坏了。”
孙评事走到门口,望着沈风禾狂奔而去的背影。
他后知后觉,猛地瞪大了眼。
沈风禾一路狂奔,几乎是冲到少卿署,一把推开了门。
陆瑾正坐在案前翻看杜笙送来的册子,见她满面泪痕,眼眶通红。
他脸色骤变,立刻起身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阿禾,谁欺负你了?”
沈风禾抓着他的衣襟,哽咽回:“陆瑾......大理寺那盘证物河豚肉,没有毒。”
陆瑾一僵,随即用掌心抚着她的发,“我知晓。”
沈风禾疑惑抬起头,泪眼朦胧。
“户部刚把张瑜的底细送到。”
陆瑾望着她,“张瑜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后来母亲改嫁,兄长便改了姓氏。”
沈风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颤声问:“所以,他姓......”
陆瑾叹了口气。
“姓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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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
陆瑾:
陆珩:
(《旧唐书·章怀太子贤传》时正谏大夫明崇俨以左道为则天所信任,密称英王(李显)状貌类太宗,又云相王(李旦)相最贵。太子闻而恶之。
675年,李旦还是殷王,678年后改封相王。
就像李贤以前是沛王,672年后改封雍王。
第134章
时值七月, 未时三刻,虽下过雨,但是午后的太阳还是晒得长安街面热气烘烘。
杨炯刚从弘文馆里散值出来, 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
他整日便只做着校对典籍,勘正讹误的差事。青灯黄卷, 字斟句酌, 已是十多年。
旁人提起他, 总说他十岁应神童举, 待制弘文馆, 是长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听见, 他只觉讽刺。
子安六岁善辞章, 名扬天下, 观光七岁咏鹅,诗句传遍市井。
同是一时才俊, 偏偏他杨炯,十余年来困在弘文馆,守着一个待制的虚位, 连个正式官身都迟迟未得。
大唐的文籍浩如烟海, 仿佛这辈子都校不完。
平日里与友人饮酒, 总有人半是玩笑半是叹惋, “盈之啊盈之, 你满腹才学, 总不能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吧?这典籍,校到何时才是个头?”
他面上只笑着应和,心中却也难熬。
这几日长安城里风言风语不断,搅得人心不宁。
先是东市鱼肆张老板惨死家中大缸,后是刑部雷主事溺亡曲江, 连今早弘文馆同僚闲聊,说万年县杜县尉也遭横祸,死在龙首渠里。
三桩命案,桩桩都与水脱不开干系,连带着万年县一带都人心惶惶,街上少了往日热闹。
杨炯一路行来,只觉气闷。他索性拐进东市,挑了一只青皮甜瓜,又称了两斤炙好的驼肉,买了一壶三勒浆,一斛葡萄酒。
他想着天热事烦,不如早早归家,闭门独酌,暂且忘了这朝堂市井,是非纷扰。
杨炯孤身居住在永兴坊,尚未娶妻。
他一心想着先立业,后成家,可家中催得实在烦扰,便索性搬出来独居。
推开家门时,他一怔,门竟是虚掩着的。想来是今早出门时匆忙,忘了落锁。
他也没有多想,径自走了进去。
杨炯进了内室,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中衣,走到院中树下乘凉。
甜瓜切好,炙驼肉装盘,三勒浆与葡萄酒各斟一盏,书卷摊开在膝头。
可他心中乱,一句也读不进去。今年又是未中,只能寄望明年。
难道他杨炯,一辈子都做不成官?
他愈想愈闷,索性抓起炙驼肉狠狠咬了两大口,泄愤一般嚼着。
“咔嚓”一声,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杨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忽有一道黑影从树后扑出,手持短刀直刺他心口。
“你是谁——!”
杨炯吓得失声惊呼,身体向后跌倒在地。但这刀锋已到眼前,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横空扣来,攥住了持刀人的手腕。
短刀被硬生生夺下。
杨炯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抬眼一看,来人一身绯色官袍,目若朗星。
他虽没有与陆瑾打过交道,但人到跟前,凭这身姿,他还是识别得出。
“陆、陆少卿?”
杨炯惊道:“有、有歹人闯我家中!”
“何苦,他并未做错什么。”
陆瑾将夺来的刀握在手中,垂眸看向对面那人,“庄兴,收手罢。”
那人见了陆瑾,“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悲怆。
“少卿大人......”
陆瑾不忍看他,“收手罢。杨炯只是将当年将宴帖让给了你弟弟,他一无所知,罪不至死。你杀红了眼,不该连他也不放过。起来。”
庄兴从地上慢慢起身,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少卿大人,您如何得知?”
陆瑾叹了口气,“沈娘子说,你午饭后便离了大理寺,称去买伤药。吕氏医馆近在咫尺,你却偏偏往万年县来。还有你换下的泥鞋,本官已让人在龙首渠附近核对过鞋印。”
庄兴望着他,惨然一笑,“不愧是少卿大人,什么都瞒不过您。对,我从前叫作张兴......张瑜,是我亲弟。”
杨炯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好不容易才颤抖地从起身起身,躲到陆瑾身后。
听了这番对话,他仔细一想,问:“张瑜......可是乾封元年的进士?我、我私下里听人说,他去洛阳做官了,只是不知担任何职,自他去了洛阳,我便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庄兴站在原地,笑得眼泪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