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因为我弟弟根本就没有出过长安,更没有去过什么洛阳。”
“那场曲江宴之后,他就死了!”
他忽声嘶力竭,“他死了!死了!死了啊——”
“他们所有人都骗我!骗了我整整九年!”
“每年四季,我都能收到弟弟从洛阳寄来的书信,说他公务繁忙,不得归家,叫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必挂念。”
“这些年,我日日盼着驿站传信,一听有信来,比什么都欢喜,央着人念给我听......”
庄兴攥紧拳头,颤抖怒吼:“可那些信......全是假的!”
“全是有人模仿我弟弟的字迹,一封一封骗我!哄我!哄了我九年——”
杨炯僵在陆瑾身后,听得浑身冰凉,一句话也插不上。
张瑜,死了?
陆瑾看着眼前之人声嘶力竭,再也没有平日模样。
从前他只觉庄兴憨厚老实,胆子也小,便是讨价还价,老板们声音大一些,他便不还了。
故大理寺进菜的差事,自阿禾来了以后,都落在她的身上。
这样憨厚的人,却连杀三人。
他在来永兴坊的路上,无数次希望,不是他。
陆瑾看着他,问:“你是如何得知张瑜的死讯?”
“天都不忍再瞒我。”
庄兴的脸上扯出一抹凄厉又可笑的神情,“若不是大理寺要吃比目鱼,我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张家鱼肆的比目鱼出名,我想着大理寺人多,便想多买几条,便去东市和张宝信商议价钱。可我一眼便看见......他腰间挂着的,是我弟弟的玉。”
他眼眶通红,“他怎会戴着我亲手给弟弟刻字的玉?”
泪水顷刻滚落,“世上,仅此一块。”
他弟弟出生那会儿,家里来了个讨饭的,他看了弟弟一眼,就说这孩子有贵气傍身,能出人头地。
那人还说,‘瑜’字最好,是块藏在粗石里的美玉。
他爹都不认得几个字,听了这话,竟真的信了,觉得这字好,便给弟弟取名张瑜。
结果,他的弟弟真出人头地了!
弟弟及第,他想着总要体面些,毕竟贵人身上,都是穿金挂玉的。
但他攒的钱,也只够买一块最普通的珉玉,他买后,还在上头刻了字。
玉上一个‘张’字,可不正是他弟弟。
弟弟不嫌弃玉便宜,欢喜得不得了。他说这是兄长亲手刻的,要日日戴在身上。
思及此,庄兴吼道:“可我弟弟的玉,怎会在张宝信身上!”
陆瑾又问:“你向张宝信打听的?”
庄兴抹掉一把眼泪,“用不着多问。张宝信那人,也只是面上瞧着老实良善。我一见那玉,便悄悄跟着他。当晚他和几个朋友喝酒,互相吹嘘,说他原本和吕家绸缎庄的娘子快定亲,不知听谁说那娘子有暗疾,不能生养,转头便把亲事退了,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夜里我借口大理寺要长期订鱼,哄得他高兴,陪着他一路回去。他醉得厉害,我便故意提起那块玉。”
庄兴的声音愈说愈轻,“张宝信说,这玉是他早年在曲江里捞来的,当时就挂在一个人身上。他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我问他是什么人。”
“他说瞧着像是中了河豚毒,他们卖鱼的都认得那模样。他还以为那人早死了,伸手去摘玉,才发现那人还活着,手还死死攥着玉不放。”
“我急着问他,那人呢!”
“张宝信当时醉得猖狂,说那曲江宴上全是贵人,岸旁都是他好友,还能不捞他?他拿了玉就顺手把人又推了回去。谁知晓是块假玉,晦气,眼瞎了。”
“他还得意地把玉甩了甩,对着我炫耀,说‘你瞧瞧,虽说假了点,但戴着充门面,不错罢’?”
彼时,庄兴站在原地,脑海中轰然一片。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张宝信放肆的笑声。
那一刻,满腔九年的欺瞒与恨意全都冲上头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眼前这人,夺走他弟弟的玉,看着他弟弟中毒抽搐,亲手把人又推回曲江里,事后还戴着那块玉洋洋得意。
庄兴只觉得眼前发红,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张宝信身上。
直到张宝信再也没了动静,昏死过去,扔进大缸中,他才停手。
他想拿回那块玉,可巷外传来金吾卫巡夜的甲叶声响,就在门口。
他来不及取玉,更来不及善后,只得咬牙爬墙,仓皇没入黑暗里逃去。
庄兴仰天惨笑,泪水汹涌而出,“他为何不救我弟弟?为何要抢他的玉?便是捞上船也好!为何要再推回去?推回去!岸边那么多人,为何眼睁睁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曲江宴后......他们全都瞒住了,那是河豚毒,迟一刻便救不回来。我弟弟怎中毒会掉进河里?怎会!”
陆瑾望着他,“春日曲江宴,刑部与大理寺比厨艺那回,沈娘子和老艾比过手艺,雷飞当时就在场。”
“是。曲江宴后,雷飞总往大理寺饭堂跑,我还当他是爱吃妹子做的饭,他却总与我搭话,问东问西......”
庄兴攥紧拳头,“他是愧疚了吗?愧疚有什么用?九年前为何不救我弟弟?”
“我弟弟亲口同我说,他新交了一位姓雷的好友,说也要来曲江宴,宴后还要带他回家见我。我的弟弟性子软,不爱说话,从来没有带过朋友回家。我那时想,那一定是他真心的朋友罢。”
他歇斯底里地吼,“当日杜宇带头欺辱他,雷飞为何不拦?便是因我们出身贫寒?便是因他们姓王、崔、杜.......我们姓张,便不配抬头?!”
“我弟弟说,那是沛王殿下的宴会,陛下明着为沛王设宴,实则是为他挑选伴读。是有人把宴贴让给了他......他那么高兴,那么珍惜......”
陆瑾听了这番陈述,眼也有些红,“你怎确定,当年是他们故意欺辱你弟弟?”
“是杜宇今早亲口说的。”
庄兴泪水模糊,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他一点点溺在龙首渠里,我就想......我弟弟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挣扎、求救?我逼问他,他才说。”
昨夜雨下得极大,一早路面滑,到处都是青苔,他从后面把杜宇推进龙首渠。
杜宇疯了一样抱住他的腿,不肯放。他知晓怕了,慌了,水里喘不上气的滋味了。
当年他站在曲江岸边,看着他弟弟中毒、落水、挣扎,怎没想过伸手拉一把?
他用力踹,拼命踹,一脚一脚把他往下踹,尖锐的石头在他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看着杜宇拼命挣扎、哭喊,亲口跟他认错,求他救他上去,说他再也不敢了。
曲江的水,比这龙首渠深得多,冷得多啊。
他也得尝尝,他弟弟当年的滋味。
去死罢。
全都去死罢。
“我弟弟不敢得罪人,别人哄他两句,他便硬着头皮吃了。杜宇说他不知晓河豚有毒,他不知晓?不知晓为何站在岸边看着?”
“他们就是坏!就是见不得我们出头!”
“我弟弟是乾封元年正经的进士啊......可我连他的尸骨在哪里都不知晓。没有人说,没有人给我一句真话。”
“我只知晓......我弟弟死了。”
“死在九年前那场光鲜的曲江宴上。”
杨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张瑜他、他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他死了......”
听得面前之人一字一句的控诉,他也悲从心来。
他知张瑜有才。
“我当年想着,张瑜比我这个在弘文馆几年都没个正经出身的人强上百倍,我便把把那曲江宴的宴帖让给了他......我以为是成全他,我以为他会有大好前程......对不起,对不起——”
杨炯内心翻江倒海,几乎站不稳。
当年张瑜的才名早已传入弘文馆,他读过张瑜的诗文,也有过几面之谈,知道那人是何等温润聪慧。
那日他忙着校勘典籍到深夜,便顺手把名额让了出去。
后来他只听说张瑜去了洛阳做官,再无音信,他只当是人各有志,却从未想过。
张瑜根本没走出那场曲江宴。
陆瑾看着失控的庄兴,“河豚毒,是涂在筷子上?”
“是。”
庄兴点点头,“是我提前把河豚毒涂在了给老艾的筷子上,老艾那日做鱼脍没有问题。他还吹嘘,自己从未出过差错。可他当年太子宴上的那盘河豚,根本有问题。他为何不自己先尝一口?河豚上桌,厨子先尝,这是规矩!”
陆瑾轻轻一叹,“雷飞,应该是主动吃了你换掉的那盘河豚肉。”
庄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问:“你说什么?”
“雷飞在曲江宴上就认出了你,既是兄弟,你与张瑜,应是长相相似罢。所以后来,他才总往大理寺饭堂跑,表面是爱吃沈娘子做的饭,实则是想多看你几眼。”
“虚情假意!”
庄兴咬牙切齿,泪如雨下,“那他为何不告诉我真相?为何瞒我九年?”
“不是不告诉你,是他不能说。”
陆瑾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沉郁,“王勃同本官说,太子殿下彼时年幼,才十一岁,坐不住宴席,片刻便离去,他有幸被选中随行。余下的人,或是远远打发出长安做小官,或是就此弃官不做。雷飞与杜宇,是被留在长安的人,名为任职,实为看管,他们的家人都在长安。”
庄兴愈听愈疑惑,“为何要这样对我们......”
陆瑾没有继续回答,话锋一转,“雷飞在刑部任职多年,心思缜密,一丝不苟。他怎会看不出河豚被人动了手脚?这九年,这件事早成了他心中的疤。”
陆瑾看着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是你摆的,对不对?”
庄兴一怔,摇头,“我不识得几个字,更不知什么王勃的诗,不是我做的。”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陆瑾长长叹息,“那是雷飞在自己跳入曲江前,亲手摆的。”
“有毒的河豚肉,是他自己吃的。曲江,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地上的石子诗句,是他自己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