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口就急得冒火,“来哥,来哥!坏、坏事了!”
来俊臣一脸无所谓,“能有什么事,天塌了不成?”
陈狗子话说得有些不利索,“是、是你爹——”
来俊臣脸色登时冰冷,“我没有爹。”
陈狗子唉了一声,忙改口,“是来操......来操他死了!”
来俊臣眼皮都没抬。
“噢,死得挺好。”
陈狗子瞪着眼,“这回是真死了,不是往日赌输了装死,也不是被人打了装死,是真的没气了!”
他喘了口气,“有好多寒乌,在你家门口盘旋,吓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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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漂亮的兔儿灯
陆瑾:一只就够了
陆珩:那我也买一只
第145章
陆瑾并非第一次踏足这儿。
长兴坊这儿算是萧索一隅, 隔壁骆宾王适时去了武功县赴任,早已人去院空,门户紧锁。往日骆宾王在时, 一心耽于诗赋,对来操终日呼引朋类, 携男挟女的喧闹并不在意。
旁人不堪其扰, 但此人又实在无赖, 争吵不过, 另一侧的邻人便搬离了。
如今, 来操家孤悬坊内, 连外头围观的百姓都很少。
陆瑾今日黄昏本自有打算。
他备好兔儿灯, 买了些熟栗, 原想与阿禾闲行散心,未曾想才下值, 属吏便匆匆来报凶案。
眼下万年县县尉缺位,旧案都由大理寺处置,此番径直上报, 死者竟是来俊臣的父亲来操。
到了巷口, 陆瑾未入庭院, 便先闻鸦噪乱鸣。
数只寒乌在院上空盘旋不去, 吏役与捕手挥棒驱赶, 喝止连声。
“少卿大人!”
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 面有难色,“小的们已驱赶数次,但这些寒乌驱而复返,始终不肯散去,委实诡异。”
院中景象也实在是有些惨烈。
来操横尸在其上, 胸腹为人剖开,脏腑半露半流,几只寒乌驱赶不掉,争抢着低头啄食血肉,腥秽的味道四散开来。
更有一二只饱食之后,盘旋片刻,竟落于尸身的阴.挺之上,将那僵直之处当作枝桠伫立,低头整理羽翅,毫无畏惧。
一众捕手看得心惊,低声念叨邪异。
可陆瑾进院中走近,那些才还肆意啄尸,落于尸身的寒乌,竟似触到无形屏障,未等他近身,便纷纷振翅惊飞。
片刻散尽,鸦鸣俱消。
走在陆瑾前头的捕手瞠目结舌,失声惊呼,“当真奇了!长安坊间传言寒乌不犯少卿大人,原是真的!”
孙仵作蹲在地上一边避寒乌,一边勘验尸身,见陆瑾过来,连忙上前禀报。
“少卿大人,死者名唤来操,年四十六,是万年县人。死于今日约正午时分,死因系头部受钝器重击,一击致命,当属暴毙。而死后又遭人剖腹,弃尸院中,血腥味引动寒乌,才会被啄食尸身。”
陆瑾目光落在死者下身那一处僵直上,蹙了蹙眉,“此处,又是何故?”
孙仵作轻咳一声,“小的观他衣裤半褪,想来是遇袭之前,正欲行房事。然他忽遭重击,顷刻暴毙,一身精气未散,让这处筋脉瞬间凝住,所以才会呈现僵挺之状。此状怪异,但小的从前读过的验尸册录中,确有记载。”
便是验尸多年,孙仵作还从未见过这般死状。
若不是长安内仵作实在是稀少,今日刑部寻他,明日雍州府来请,他怕验尸多有错漏,故恨不得将前人留下的册子都嚼碎了永刻记忆中,他也会惊奇这事。
册录记载,若被钝器砸中脑袋,或被勒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毙命,便有可能出现这中挺立的情况。
这不是什么邪门事儿,是尸身的正常异象。
陆瑾颔首,环顾四周后又问:“他家中的人去了哪?”
捕手上前回话,“少卿大人,此人早年丧妻,只留有一子,名唤来俊臣。便是上次杜县尉那桩案子里,您见过的那个少年。”
捕手顿了顿,“只是,这来俊臣并非他亲生,乃是当年来操在赌桌上......”
“不必多言。”
陆瑾冷声打断,“本官早知此事,他人在何处?”
“他父子二人向来不和,互相厌弃。小的们已经遣人四处寻他了,想来不多时便能寻到。”
陆瑾进家中查看了一会,又回到了院子。
“既来俊臣不知,那是谁先发现尸身?”
捕手立刻领过一个少年上前。
那少年抬头一见是他,连忙回:“少卿大人,是我。”
这少年便是从前写勒索信给他的那位,叫作马振。
马振不敢再去看地上的尸身,“我本来找来哥的,没见着他人,以为他在屋里歇着,便翻墙头进来。谁知晓一进院便看见这惨状,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去报官。”
陆瑾看着他,“方才捕手说,他父子二人平日极少同处一处,可是真的?”
马振连连点头,“是真的,少卿大人。来操白日时常不着家,都是来哥在家。待来操夜里醉醺醺回来了,来哥又不愿待在这儿,常常睡在我们这帮兄弟家里。他俩要是撞上,必定吵嘴打架,没一刻安宁。”
他顿了顿,可惜道:“说难听些,这来操根本不是个东西,枉为人父。来哥小时候可聪明,他娘还在的时候,读书识字样样都好。可这来操成天日在外头吃喝嫖.赌,还向来哥他娘动手。我只知晓,他娘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没了。”
“打那以后,来哥便更没人管。来操赌输钱,来哥稍微值钱一点的笔墨纸砚,都被他拿去当了换钱。后来来哥索性也不读书了,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马振正交代着,院门被狠拍了一下,传来一声冷嗤。
“跟他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与案子有何干系?”
来俊臣走了进来,眉眼间尽是不耐。
“死了便死了,找人抬出去就是。他仇家满长安,总是欠人钱不还,又觊觎旁人妻,谁不想杀他。”
他扫了地上来操的尸首一眼,嫌恶地皱起眉,“死得真是恶心,脏了院门。”
陆瑾则一眼便瞥见来俊臣身后。
他身形高挺,恰好将人挡得严实,只露出一角晃动的兔儿灯,竟还是两盏。
陆瑾心下一紧,立刻上前。
沈风禾正要往尸首方向凑近,陆瑾登时挡在她身前,伸手捂住她的双眼,“阿禾,怎来了?”
被当了视线,她掰他的掌心,“我想着你必定往这边来,长兴坊离务本坊又近,我便顺道过来瞧瞧。”
“早些回家,近日寒乌多,不安定。”
陆瑾不肯松手,“我查完便回。”
“为何不许我看?我又不怕这些。”
“听话。”
沈风禾“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到底是什么样的尸身,不让她瞧。
陆瑾这才收回手。
他看向她手里两盏兔儿灯,眉头微蹙,“怎会有两盏?”
“我送的。”
来俊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瑾眼尾微眯,转身看向他,面色沉沉。
来俊臣抱在双臂,歪着脑袋与他对视。来操之死,似是丝毫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眼中毫无悲切,只有嫌恶。
“那我先回去,你早些忙完。”
沈风禾晃了晃手中的兔儿灯,“谢谢陆瑾,我很喜欢。”
陆瑾的眼中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嗯。”
这一路沈风禾也顺道去了惠济堂。刚到门口,几个孩子便眼尖地涌了上来。
“禾姐姐!”
“顺路来看看你们,待会儿便回去。”
沈风禾笑着弯腰,“近来功课如何?”
穗穗立刻挺胸抬头,“禾姐姐可别小瞧我们,眼下姚先生日日来教我们念书写字。”
沈风禾和穗穗一块进去,见姚乐正坐在案前,手把手教几个孩子练字。
听见动静,她抬头起身,温声招呼,“沈娘子来了。”
姚乐并未溺在从前的案中,明德书院虽闭了,但她最近名头比之前更甚,丹青之艺更是炉火纯青。
不过纵使与她请教的人多如牛毛,她还是会抽空来惠济堂转转。
沈风禾笑笑,“过来瞧瞧他们。”
姚乐看向一旁的穗穗,“穗穗近来进步很大,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很好。”
穗穗得意地扬下巴,“那是自然!还不是多亏禾姐姐与大官时常来教我们,姚先生也教得好,都好厉害!”
眼瞧着坊门快要关闭,沈风禾又陪着孩子们练了几个字,还问了问想吃小饼的口味,便告辞。
夜色渐渐沉下,她手中两盏兔儿灯随着她的脚步,烛火轻晃。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几道气息,是陆瑾派来的不良人,她心知是担心自己安危,也不点破。
不远处的树影下,两道身影静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