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轻唤得不到回应,缠满不安之下,陆珩又将她抱了许久。
......
转眼便近八月十五,秋意更浓。
沈风禾取了张纸,提笔写好小饼口味,贴在大理寺饭堂显眼处。
甜口分枣泥、红豆、豆沙,咸口则是肉味小饼。
进来的吏员陆续投下心意,没半个时辰,甜口便遥遥领先,肉味只寥寥几笔。
庞录事一进饭堂瞧见,登时急了,捋着胡子就开始四处拉拢。
陈主事脚还没踏进半只,便被他拽住胳膊。
“小陈小陈,快选肉的!选肉的沈娘子便能多做几笼,你想想那油香满口的滋味,多好?你瞧庞老这一大把年纪,就好这口荤香,你便投肉小饼一票,算老夫求你了。”
陈主事被这小老头缠得没法,“好好好,庞老,我选肉的,我选肉的。”
刚放过陈主事,狄寺丞也截住另一个王吏员,一本正经地拍着人的肩膀。
“小王,你也选肉的。往年净吃那些甜腻小饼,早腻味了。沈娘子手艺你还信不过?她做肉小饼,定然风味绝佳。”
王吏员觉得实在言之有理,“是极是极,狄大人说得对,我也选肉的!”
两人这般东拉一个西拽一个,费了不少口舌,总算给肉小饼多拉了几票,累得双双瘫在饭堂桌前,等着开饭。
今日饭堂煮了小馄饨,皮薄汤鲜。
陆瑾一早便来了,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孙评事端着自己的碗过来,瞥见陆瑾碗里,咦了一声,“少卿大人,您碗里怎放了这样多芫荽?史主簿说您向来不吃的。”
陆瑾舀起一只馄饨,汤汁鲜浓,他碗里的芫荽堆了近乎半碗。
“吃得多了,倒也习惯。”
孙评事咬了馄饨,喜道:“少卿大人,您总算发现了芫荽的妙处!”
用过饭后,陆瑾便起身回了少卿署。
庞录事见他要走,追上去问:“少卿大人,中秋小饼,您选甜的还是肉的?”
陆瑾想了一会,回:“肉的。”
庞录事登时眉开眼笑,“不愧是咱们少卿大人,有眼光。”
过不了多久,吴鱼从外头匆匆进来。
他一边擦汗一边咋舌:“天的娘,这几日寒乌也太多了。西市送豕肉的小贩,箩筐盖了几层,还捆了粗绳,那些寒乌愣是追着啄,死活不肯放,差点把肉给抢了去!”
狄寺丞脸埋着吃馄饨,待抬眼时,已是汗淋淋。
他开口,“寒乌本就嗜肉,这般疯抢,不算出奇。”
“寒乌不是爱食腐吗。”
吴鱼不乐意了,“大理寺的豕肉最新鲜,还是妹子亲自讲价,挑过的好货色,寒乌追我们大理寺的做什么,怎不追刑部的去。”
“刑部招厨子呢,找不到合适的,最近苦不堪言,尽吃素了,没多少肉给寒乌追。”
思及此,周司直也是叹了口气。
弟弟说这几年吃惯了老艾的,再吃新菜,便难适应。
他顿了顿,“寒乌也分吉凶。若是在清晨啼鸣婉转,便是祥瑞。我这几日听着,大理寺天不亮就有寒乌盘旋,想来是我们大理寺有贵人。”
狄寺丞摇了摇头,“寒乌还有另一说,若是正午成群盘旋,聒噪狂叫,便是大不祥了,如上回......”
沈风禾端着又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放到狄寺丞面前,“眼瞧要到中秋,长安城里早热闹。街头巷尾都在扎花灯,果子与蜜饯多,酒肆里也酿了桂花酒,全是过节的喜气,哪里不祥了。”
狄寺丞接了碗笑了一声,“沈娘子说的极是,倒是本官有些捕风捉影。”
这些日子,也未有人拿那日的寒乌盘旋,避陆少卿而不袭之事做文章,想来是他多虑了。
“怀英,你这是第三碗馄饨!”
“咳......第二碗罢,这点够谁吃的。”
庞录事与狄寺丞这争执着第几碗,饭堂外脚步轻快,史主簿拎着两篮饱满的柿子大步进来。
“来来来,大伙儿吃柿子,沾沾喜气!”
众人纷纷笑问:“史主簿今儿个什么喜事,这般高兴?”
史主簿仰天大笑,眉都要飞起来。
“我娘子生啦!生了个大胖闺女,长得跟她一模一样!我娘子太厉害了,竟生了个人出来!”
他一边嚷嚷,一边示意身后仆从把鸡子、喜糖、喜饼都堆在门口。
“都有都有,人人有份!我全放门口,一会儿自己领,一个个发非得跑断腿不可。”
有吏员指着墙上的小饼投票纸喊:“史主簿,你选甜口小饼还是肉口的?”
史主簿想也不想,大步过去提笔就在甜口处重重划了一笔,“当然选甜的,谁家中秋小饼吃肉的?甜滋滋的才应节!”
划完,他端着碗小馄饨到桌边,喋喋不休,“哎呦我的闺女真是乖巧,模样随我娘子,软软的......我娘子真厉害。”
说着他顺手拿起两个熟透的柿子,塞到沈风禾手里,“沈娘子,快吃柿子,才从树上摘下我便包圆了,甜得很。”
沈风禾下意识接住,左手一只,右手一只。
两只柿子圆润饱满,色泽一模一样,连大小都相差无几,她盯着掌心两只柿子,忽愣在原地。
孙评事在一旁挥挥手,“沈娘子,发什么呆呢?”
沈风禾回神,“没有,只是瞧着这柿子真圆。”
大理寺用饭一向快,忙忙碌碌的,沈风禾几人全然收拾妥当。
闲着吃了会茶,便见林娃踢踢踏踏拎着个兔儿灯跑进来。
沈风禾瞧着那灯问:“林娃,你买兔儿灯啦?”
“我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林娃小声道:“我方才帮着史主簿发喜糕,路过少卿大人那,他托我带回来。”
沈风禾微怔,“他买兔儿灯做什么?”
林娃撇撇嘴,叹口气,“谁知晓呢。给娘子送东西,无非便是疼人,哄人。少卿大人又惹禾姐姐生气了?”
“没有的事。”
沈风禾接过,抱着兔儿灯笑,“晚些下值,我们一起玩。”
林娃把头一扭,“我才不玩,兔儿灯都是小娃娃玩的。”
“你本来就是啊。”
沈风禾戳了下她的胳膊,“就当陪禾姐姐玩一会儿。”
林娃低头再观那盏兔儿灯。
耳染了朱砂,眼睛用墨点得透亮,灯腹里还留着放烛火的小座,做工精巧又灵动。
她抱了抱双臂,“......那好罢。”
沈风禾失笑,“你老跟个小大人似的。走啦,下值便玩兔儿灯去。”
待到下值,天色已近黄昏,秋日昼短,黑得比往日早了些。
沈风禾点起烛火放进灯座,暖黄的光从纸间透出来,兔儿灯似是鲜活。
她提着灯和林娃一块出大理寺,“你瞧,多好看,给你提着。”
林娃拎着灯,脚步不自觉跟着灯影挪。
沈风禾笑着逗她,“瞧瞧,明明就是小孩子,嘴上还硬,心里喜欢得很罢。”
林娃低声嘟囔,“我少时,从没玩过这些。”
掖庭的日子,可不许她玩。
便是李令月偷偷与她接触,到了中秋这些日子,她也有的忙,何况兔儿灯这些玩意。
沈风禾见她发愣,“你很喜欢嘛,那这盏就送你。”
“那不行。”
林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还给她,“少卿大人若知晓......”
该又给她吊了。
走了一会,天边忽掠过几道黑影,一群寒乌不知从何处飞来,在头顶盘旋鸣啭。
一只寒乌倏然朝林娃俯冲下来。
“小心!”
沈风禾立刻挥袖驱赶,另一只手紧紧把林娃往身后带。
两人又挥又赶,总算把那几只凶戾的寒乌驱走。
沈风禾喘了口气,“都说寒乌是瑞鸟,最是温顺,怎总啄人。”
林娃望着鸦群远去的方向,眼神一沉,“确实奇怪,今早我来当值,便听见街上有人说,被寒乌啄伤了。”
不远处走来一道身影,也提着一盏兔儿灯。
他看见沈风禾手中的灯,眉头蹙了蹙,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那盏直接往她怀里一塞。
“给你。”
沈风禾一愣,“你不玩吗?”
来俊臣别开脸,“我十四了,玩什么兔儿灯,拿着。”
他抬眼,直截了当问:“你最近过得开心吗?怎都不出来玩?”
沈风禾拎着两盏晃着光的兔儿灯,“郎君近来身子不大好,一直在调理,我便没怎么出门。”
来俊臣当即嗤笑一声,“他身子不好?我瞧着他那一拳能打死头牛,还叫身子不好?分明是装可怜,博你关心罢了。”
“他不会呢。”
二人正说着,陈狗子忽从远处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