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起身行礼,跟着婢女退出殿外。
一踏出百福殿,她才可算松了口气。
虽是私宴,菜肴精致,可陛下与天后不言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院僻静,枝叶被秋意染得深浅交错。晚风拂过,竟还有几株牡丹违时傲放,瓣色浓艳。
婢女边走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她,轻声笑道:“奴常听人说陆少卿已成亲,却从未见过陆夫人。今日一见,夫人真绝色。”
沈风禾有些不好意思,冲她浅浅一笑。
再往前走几步,夜色里芙蓉开得正盛,粉白深红,在夜露浸润下娇嫩水灵。
长安最美的花,几乎都在宫里。
沈风禾正看得出神,一缕琴声忽随风飘来,婉转缠绵。
她看向琴声位置,“这般时辰,怎还有人在此抚琴?”
婢女神色微顿,“不过是宫中人闲来抚琴,陆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这般一说,沈风禾也不多问,继续欣赏起芙蓉。
很快一道身影自树影后走出。他望着花中之人,一时竟看失神。
沈风禾看清眼前,慌忙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气氛一时局促,沈风禾手足无措,看向婢女:“我们......还是先回去罢。”
便在这时,陆瑾快步而来,牵住她的手,“阿禾,回家了。”
沈风禾一怔,“这般快?”
陆瑾点头,转向李贤,“太子殿下,臣携内子告退。”
李贤没有立刻放行,“孤听闻,近来陆少卿在查一桩谜案,亦有寒乌啄人血肉,不知可有眉目?”
“凶手已有眉目,不日便会水落石出。”
说话间,李贤的视线仍落在沈风禾身上。
陆瑾将她往自己身后稍带,“臣告退。”
李贤望着两人相扣的手,终是摆了摆手。
转身走出不远,沈风禾瞥见陆瑾手中拎着两只食盒,“你手上拎的是什么?”
“陛下与天后娘娘赏你的吃食。方才在殿内,你不是爱吃那百花糕?”
沈风禾一愣,“那也不用赏这么多罢。”
陆瑾理所当然回:“反正阿禾吃得下。”
走了几步,沈风禾顺道指指方才琴声传来的方向,“陆瑾,那是什么地方?”
陆瑾看向她指的位置,“是长乐门,怎了?”
“没什么。”
沈风禾摇摇头,“我方才在那不远,听见有人弹琴。”
陆瑾神色一沉,“阿禾不用管这些,宫里有些地方,听过便算。”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宫门马车走去,掀帘登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芙蓉花荫,几声嘶哑啼鸣划破夜空。
几只寒乌盘旋而来,在李贤头顶不住打转,黑影沉沉。
身旁侍从见状,“这般畜生,竟也敢闯到宫里来,真是晦气。”
李贤脸色一厉,从路过的金吾卫手中夺过角弓,搭箭拉弦。
利箭破空而出,正中一只寒乌胸膛。
那寒乌哀鸣一声,坠落在地,扑腾两下便没了声息。
李贤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父皇母后叫陆瑾带他夫人进宫,竟只是为了看两眼?真是好笑。”
侍从连忙劝,“太子殿下慎言。”
李贤丢开弓箭,依旧脸色铁青。
“慎言?他陆瑾不过一介臣僚,一双眼偏生得比孤还要像母后。父皇母后待他夫妇那般亲近,反倒视孤如外人!这般光景,孤还有什么好慎言?”
芙蓉花坠落,他愤然拂袖大步离去。
翌日,沈风禾到大理寺上值,进饭堂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吴鱼擦着桌子,瞧见她这副模样,“妹子,这又咋了?瞧着困成这样。”
沈风禾揉了揉太阳穴,“累得慌,回头得给自己炖锅鸽子汤补补。”
陆瑾此人蹬鼻子上脸,明明如今只剩他一人,倒叫她觉得,对付他一个,比从前对付两个人还要累。
孙评事端着碗筷,“哎哟,这几日可真不安生。”
沈风禾抬眸,“怎了?”
“少卿大人方才又急匆匆出门。”
孙评事咬了口饼,“出凶案了,跟来操一模一样,也是被人剖了腹。”
沈风禾蹙蹙眉,“啊?死者是谁?”
“蔡本。”
孙评事道:“便是当初跟来操赌钱输人的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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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要换种方式和好
陆瑾:我的阿禾,我的我的
陆珩:何时让我出来
(《清异录·馔羞门》:天后好食冷修羊。
《烧尾宴实单》:生进二十四气馄饨,花形馅料各异,凡二十四种。
《花史左编》:唐武则天花朝日游园,令宫女采百花和米捣碎蒸糕,以赐从臣。
第150章
长兴坊的蔡本家, 天上寒乌已盘旋许久,而后黑压压落了满檐。
然群乌见陆瑾踏入,只是嘶鸣, 竟无一只敢扑下近身,只在墙头廊角盘踞。
死者蔡本, 年四十五, 也是这长兴坊里的人。
从前他家中尚有几分薄产, 只可惜是个不走运的赌徒, 逢赌必输, 几番下来早已家徒四壁, 眼下只守着一间破败小屋度日。
前两年他又在夜里行路不慎摔断了腿, 自此只能拄拐蹒跚, 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计艰难,全靠偶尔乞讨与邻里接济过活, 身形也枯瘦不堪。
他躺在院中泥地之上,衣衫破旧单薄,双腿因旧伤蜷曲得不自然, 尸首旁血迹未干。
孙仵作见来人直起身, 对着陆瑾拱手一揖, “少卿大人。”
“辛苦孙仵作。”
“不妨事, 小人尚且还撑得住。只是这两日雍州府那边接连传召勘验, 今早长兴坊此案又发, 小人至今还未得空去复验少卿大人先前交代的来操那具尸首。”
陆瑾看向地上的尸身,“长安仵作本就稀少,您连日奔波,确是辛苦。”
“唉——”
孙仵作叹了口气,“小人这行当, 又脏又不讨好,处处被人瞧不起。便是想寻几个徒弟传承技艺,也无人愿意来,后继无人啊。”
感叹之后,他禀报方才的验尸所得,“死亡应在一个时辰之内,且刚死不久并遭人剖腹,血还在流。院墙上寒乌许是闻到浓烈血腥味,前来啄食,好在发现及时,只在腹部啄咬片刻,并未大肆毁坏尸身。”
陆瑾的目光落在尸身头颈处,沉声问:“他是如何死的?也是头部遭钝器重击?”
孙仵作摇了摇头,“并非。这蔡本瘦弱不堪,腿又有残,行动不便。他脖颈有红痕,依小人看,他当时应是坐在院中凳上,凶手自其后绕来,用绳索一类之物勒住他脖颈,而后便直接剖腹施暴。是以尸首肠腑外露,鲜血顺着身形自上而下流淌,与来操那具死状不同。”
他又指蔡本指尖,“少卿大人且看,他指甲缝里嵌有皮肉,可小人查过蔡本身,并无一处破皮伤处,这般皮肉......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抓下。”
陆瑾一边听,一边环视四周。
这院子极其破败,土墙剥落,屋门歪斜,屋内也空荡,连一件像样的器物都寻不见,当真称得上家徒四壁。
檐角的寒乌尚未飞走,几只鸦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碎肠。
“来操院中脏腑四散,墙壁也有溅血,凌乱不堪。”
陆瑾想了想,“蔡本这里,反倒干净许多。”
一旁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回道:“少卿大人,蔡本这人......约莫是没什么仇家。他虽也好赌,可性子胆小,跟来操不同。来操是欠钱不还,撒泼耍赖,蔡本却是哪怕变卖家产,也得把赌债还上,只是他赌运太差,总想着翻本,一来二去,家底彻底掏空,才落到这步田地。”
“他原本家境还算殷实,家里人嫌他不成器,早早就把他赶了出来,如今亲人也都相继过世,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他那妻子......早前就被来操在赌桌上赢走了,无妻无子,无依无靠。”
赌徒大抵都是这般,总心存侥幸,以为下一把便能翻本。到最后却愈陷愈深,家产败尽,亲人离散,落得一败涂地。
捕手又上前一步请示,“少卿大人,可要传邻里过来问话?蔡本住的这片不比来操那边偏僻,周遭住户不少,兴许有人能听见些什么动静。”
陆瑾颔首,“去传。这儿人多眼杂,案发又在近时,尚有可能。”
捕手领命而去,出了院门去传召邻里。
孙仵作依旧蹲在尸首旁,继续勘验周身痕迹。
他一边验,一边回,“少卿大人放心,小人务必会分清来操是死时遭剖,还是死后隔了些时辰才被剖腹。当日院内混乱,尸身又被寒乌啄得血肉模糊,一时没能辨清,但若仔细复验,还是能看出区别。只是这边忙完,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去大理寺复验来操的尸首。”
“好想找几个传人啊。”
孙仵叹气验尸,但又忽一笑,“小人倒一直觉得,有个人再合适不过。”
陆瑾在院子里检查,大理寺在屋内搜寻,不放过一丝痕迹。
他看过墙角杂草与尘土,问:“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