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大理寺的沈娘子了。”
孙仵作嘿嘿一笑,“别瞧她做饭香气扑鼻,一副温婉,可小人几次在大理寺复验尸首,因忙来不及用饭,她与小人送来时,真是一点不怕这些血肉模糊的光景。她还看小人的验尸笔记,一看就懂,当真聪慧。若是沈娘子肯学......”
陆瑾猛地轻咳一声,“她想来更喜欢钻研吃食。”
孙仵作一怔,连忙笑着改口:“是是是,小人也舍不得。这般明媚可人的小娘子,哪能来做我们仵作这等又苦又惹人嫌的营生。”
陆瑾的目光落向远处,“孙仵作过谦,仵作一行,至关重要。办案昭雪,还要靠你们一手勘验,辨明真伪。这不是寻常人能做,更不是寻常人敢做的事,甚是可敬。”
他又轻咳一声,补充,“沈娘子,也是这般说的。”
昔日在孙思邈处,阿禾便被说有药草天赋,如今连孙仵作要拉她入伙。
还有什么,是他家阿禾不会的。
这番言辞,让孙仵作更加嘿嘿笑起来,翻过尸身,“少卿大人这话说得小人都不好意思,这当官的里头,极少有您这般肯为咱们仵作说句公道话的。”
陆瑾在院中又站了片刻,明毅从外头进来,径直走向陆瑾。
“何事?”
明毅低声回:“少卿大人,吴郡来人了。”
陆瑾眉头一蹙,语气沉了沉,“哪一支?”
“是您叔父辈的人,已进了长安。”
大理寺饭堂。
沈风禾收拾着孙评事与史主簿昨儿西市抱回来的几只野鸭,毛已褪净,腌得入味,架在红柳上,预备做野鸭炙。
庞录事坐在桌边吃剩余的小饼,左顾右盼,“哎,老孙怎么还没来,长兴坊那边还没验完?再不济,我去验也行,昔日也跟着看过好几场,验也验的,多少懂些。”
孙评事端着汤碗路过,“庞老,您找我?”
“谁找你。”
庞录事白他一眼,“我说的是老孙,不是你这小孙。少卿大人原本请他过来复验来操那具尸首,这不又出新案了,怕是脱不开身。”
孙评事端着馎饦猛吸溜一口,“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周实夫妇都认了。”
话一出口,他又呛了一声,“噢对——周实只承认杀了来操,剖尸抛尸一概不认。要是来□□后隔了一阵子才被人剖腹,那情形可就不一样。”
沈风禾抬头问道:“死前死后剖尸,差别很大吗?”
狄寺丞啃着鸡子糕,闻言接话,“自有分别。人活着时遭创与死后再伤,血迹情形全然不同。这回是因寒乌啄食损毁,若是再细验,总能发现区别。”
沈风禾想了一会,问:“若是死时当场剖腹,体内会有血块淤积,若是死了一段时辰才被人破开,腹内便无新鲜血块,可是这样?”
狄寺丞诧异抬眼,“沈娘子竟还懂这些?”
“寻常宰豕都是这般分辨的。”
沈风禾笑了笑,“是活宰还是死豕,价钱都不同,有些客人要现宰现买。”
狄寺丞嘶了一声,“豕与人......在血气上道理大致应是不差。”
他眼睛一亮,抹了抹嘴便起身,“要不沈娘子直接进敛房看看?”
沈风禾“啊”了一声,“小女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懂验尸,狄大人您还是等孙仵作来了稳妥。”
“嗐,不过是对照看看血气差别,又不动手验尸,无妨。”
狄寺丞顿了顿,忽一拍额头,“本官方才进来时,瞧咱们院子棚内,不是还拴着两头豕吗?”
沈风禾点点头,“是今早西市新送。小女本想着养几日,等天再冷些,给吏君们做酸菜炖豕肉。”
“那不如现下就宰一头,当场对照着看,兴许一眼就能分清差别。”
沈风禾一怔,“眼下就宰?”
孙评事可是来了劲了,“宰呗宰呗!好久没看沈娘子杀豕了!”
庞录事也跟着点头,“宰一头无妨,用刚宰杀的豕与尸身血气对照,最是直观......太好了,今日就能吃酸菜炖豕肉。”
几人这般要求,沈风禾也不好推脱,便挽起衣袖,拎着吴鱼给她磨好的刀,把那头新送来的豕牵到殓房外的空地上。
狄寺丞与庞录事预备对照查看,孙评事肖恩沉浸杀豕,看得兴致勃勃。
沈风禾下手稳准利落,不过片刻便放血妥当,鲜血顺着地面缓缓流开。
她持刀剖开豕腹,内里脏腑清晰可见。
沈风禾净手后擦了擦,“且等上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庞录事与狄寺丞一同入内,将来操尸身被寒乌啄咬破损的地方小心拨开,一点一点,重新检视腹部创口。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庞录事叫喊道:“果然!果然有分别!这豕腹内血块凝结,可来操腹内只有暗色的血污......这便说明,他被人剖腹,至少是断气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狄寺丞也连连点头,“可剖尸毁尸,也许真的另有其人。”
庞录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娘子啊沈娘子,你真是咱们大理寺的福星!往后可千万不能被刑部、御史台抢了去,就安心留在咱们这儿。实在不行,庞老自掏腰包,再给你添一份工钱!”
沈风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女不过是照着杀豕的常理比照,当不得这般夸。这豕既然已经杀了,不如今日就做酸菜炖豕肉,再包些馒头?”
众人齐声应和,“好主意!”
正热闹着,有小吏匆匆来,“沈娘子,外头有人来寻,应是来找少卿大人。此刻他在西厅等候,还特意托小人叫你过去一趟,你不妨去瞧瞧?”
沈风禾只当是妹妹或是陆母,应了一声,随手理了理衣袖,便往偏厅走去。
她一走,孙评事便好奇,“狄大人,少卿大人家里的人,找沈娘子做什么?”
狄寺丞一拍他的胳膊,打着哈哈往饭堂里拽,“哎呀哎呀,小孙,别管这些,走走走,咱们去看看酸菜腌得怎么样了。这酸菜啊,味道真不错,酸爽开胃。你喜欢吃不?”
孙评事没想太多,乐呵呵点头,“喜欢吃,沈娘子腌的酸菜最好吃!”
二人说说笑笑,闹哄哄地便转去了后厨,把方才的疑问抛到了脑后。
片厅内,坐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
他一身锦缎常服,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他的臂上立着一头青鹘,羽色青灰,正敛翅立在臂上,气派非凡。
见沈风禾过来,那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沾着血点的裙角上一顿,而后眉头轻蹙。
最终他起身,对着她郑重一揖。
“陆贤,见过少主夫人。”
沈风禾一怔,下意识后退,“......少主夫人?”
陆贤直起身,抚了抚胡须,语气恭敬,“正是,陆贤来自吴郡陆氏,论辈分,乃是少主的族叔。”
沈风禾心头一松,浅浅一笑:“原是吴郡来的叔父。”
“少主夫人嫁入陆家,至今已有大半年......”
陆贤又打量她一圈,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怎,还不曾怀上陆家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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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哈?
陆瑾:阿禾怀不怀有什么关系?
陆珩:夫人怀不怀有什么关系?
第151章
偏厅里, 氛围一时有些沉寂。
见沈风禾不语,陆贤继续开口,“我吴郡陆氏世代传承, 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子嗣大事——”
话才落半,门外已传来一道森冷之音。
“叔父远道入京, 原是为子嗣而来。”
陆瑾从门外踏入, 径直走到将沈风禾跟前, 将她护于身后。
他看向陆贤, “叔父怕不是忘了, 一年之前, 侄儿便已接管陆氏。叔父当称她一声家主夫人, 亦或是陆氏主母。这‘少主’称呼, 叔父还改不掉?”
被这般说道,陆贤脸色一沉, “我为长辈,过问陆家子嗣,天经地义。”
“长辈该敬。”
陆瑾轻笑一声, “子嗣, 侄儿自会有。可何时有, 是家主与主母的私事, 难道叔父还要盯着时辰看不成?”
放肆!
陆贤的面上登时覆上一层怒色与薄红, “你、你、你——”
陆瑾睥睨他, “叔父若真为陆家,该操心的是族务,并非内宅。”
偏厅里氛围更沉,陆贤一时被堵得心头火起,却又慑于陆瑾的威势。
他只得悻悻抚过着臂上青鹘的羽毛, 强压怒意。
沈风禾瞧着两人僵持,打起圆场,“陆瑾,案子办得如何?”
陆瑾转向她,柔和回:“嗯,已有眉目。顺道给阿禾带了长兴坊的透花糍,有新出的红柿与栗泥馅。”
陆贤立在一旁,被彻底晾在原地。
变脸竟这般快......
方才还气势慑人,转头便对主母温声软语,家主如何能被这般拿捏?
沈风禾接过点心,又道:“方才我与狄大人用豕肉做比,有新发现,你一会儿记得去看。我们证实了,来操至少是死了半个时辰后,才被人剖腹。”
陆瑾眸色一震,惊艳夸赞,“阿禾厉害。”
“哎呀,还好罢。”
沈风禾讪讪一笑,“都是狄大人张罗的。今日做酸菜炖豕肉,你忙完记得来饭堂吃。”
“好。”
沈风禾走后,偏厅里便只剩叔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