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嘶吼出声,“他活该!死了活该!这便是他的报应!”
“你终于肯开口了。”
陆瑾眸光沉沉,“来俊臣的生母,你从来就没有死。”
许翠娘浑身一颤,“我确实没死。”
“为何杀蔡本?”
“他该死!”
许翠娘抹了一把泪,“少卿大人以为蔡本不知?他赌债越欠越多,根本还不上,便动了丧尽天良的龌龊心思。他主动引来操,给我下迷药,自己躲出门装不知情!他多赌输一次,便把来操给引回家一回!这些丑事,都是蔡本临死前亲口说的。两个混账赌徒,从头到尾,骨子里一般肮脏恶心!”
她哽咽不止,“我这一趟回长安,本是来祭我亲生母亲的。前两日是她的忌日,我不孝,我总要回来给她磕个头......可我心里也念着我的孩儿,便回了长兴坊,想偷偷看他一眼。”
“谁料一回来,就撞见这腌臜事,我亲耳听见来操说出当年真相。原蔡本他一早便晓得,我腹中孩儿不是他的骨肉,是来操的!”
“我也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女儿,爹娘疼我惜我,我是人啊!我不是赌桌上抵账的货物,我活生生一个人,怎能被他们这般作践!”
陆瑾叹了口气,“你当初假意身死逃走,是遭来操殴打虐待么?本官问过他早年邻里,说他总打你。”
许翠娘的肩头不住发抖,悲苦回:“是......若我那时再不逃,早晚要被活活打死。我这条跛腿,便是被他硬生生打断的!”
“我原本还想着,为了俊儿忍一忍就算了。俊儿读书拔尖,可他一日日长大,我便愈看愈怕。他脾性愈来愈烈,极易动怒。我每每见他,都像见了那个疯子来操......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那院落里,我要逃,我一定要走!”
“所以你在厨房放了一把火,假意葬身火海?”
陆瑾静静看着她,见她哭到哽咽难言。
“少卿大人,怎什么都知晓?”
许翠娘抬眸,“我本就腿脚不好,来操嫌麻烦,也懒得深究追查,只当我烧死了事。”
“本官长久派人盯着来俊臣便够了。你终究是生母,纵然他性子愈像来操,你也总会挂念。想来常折返长安,时常看他。”
许翠娘喉头滚动,咽了一口涩水,“我确实总会悄悄来看他几眼。但我不敢与他相认,他一直以为生母早早就没了。我一见他的眉眼脾性,便会想到我被当成货物抵债,日夜折辱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愿再回想!”
少卿署屏风之后,忽吱呀一声轻响。
下一顺,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来俊臣的热泪早顺着脸滚落,湿了衣襟,“母亲!”
他双目泛红,攥紧拳头,浑身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孩儿?母亲,我不像他!我一点都不像来操那个疯子!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这样弃我!”
来俊臣一步步往前挣着逼近,满心都是委屈。
“真的是你,我早就隐隐察觉,我什么都知晓了!母亲但凡肯出来与我说一句话,道一个字便够了!母亲,你当年逃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肯带孩儿一起走?我会听话,我会好好读书,我会一辈子都孝顺你的!”
许翠娘在见到来俊臣刹那面上血色褪尽,慌乱惊惧。
她看着步步走近的亲生儿子,本能地往后缩,一步、两步、三步......
许翠娘摇着头连,“不、不是的!若是我早知晓这些肮脏因果,我便不会生下你!我不要生你,你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为什么——!这不是我的错!”
来俊臣眼睛红欲滴血,嘶吼出声,“我生来由不得我做主!母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母亲我好想你,你抱抱我好不好,母亲......”
许翠娘厉声回绝,“我不抱!”
来俊臣僵在原地,“你方才明明说会念我,会偷偷瞧我。如今我就在你跟前,你为什么还要退?你为什么一直往后躲!”
陆瑾示意两侧小吏,他们立刻扣住来俊臣的臂膀。
来俊臣奋力挣扎,“放开我!别碰我!”
陆瑾看向他,“来俊臣,莫要逼你母亲。”
来俊臣猛地转头,赤红着眼瞪向陆瑾,“我逼她?明明是她先抛弃我!从小到大丢我在来操那里受苦,凭什么反倒说是我的不是!”
许翠娘神志近乎溃散。
远远一瞧便好,为何要来质问她!
这是疯子的孩子!
这是她被强迫迷淫生下的孩子!
她语无伦次尖叫,“我不要你!我谁都不要!全都该死!来操该死、蔡本该死,徐静生也该死!”
陆瑾眉峰紧蹙,追问:“徐静生?何人是徐静生?”
许翠娘忽而疯癫大笑,“便是当年赌桌上坐庄的那个男人!他们三个人,便这样把我绑在一旁,脱我衣裳,亵玩共赌!早该去死了!”
她笑得面目扭曲,“我把他绑在家中,头顶绳梁悬着一柄大刀,绳上串满鲜肉引寒乌啄食。寒乌迟早会把绳索啄断......届时,直接斩下他头颅,血溅当场!偿我冤孽!”
陆瑾心头一震,起身振袖。
一番查探,陆瑾带着大理寺众人很快寻到徐静生宅院。
宅门外黑压压一群寒乌盘旋翻飞,鸦唳刺耳纷乱,摄人心魄。
李贤走在巷口暗处,问:“为何带孤来这?真有金乌的线索?”
他皱紧眉头,看到匆匆赶来的大理寺一行人。
陆瑾怎也往此处来?
李贤并未多想,跟了上去。
院门被明毅一脚踹开。
院中一个满头霜白的老者被麻绳缚住,口中塞布。
他的头顶悬着麻绳,串挂的肉已被寒乌啄得残剩无几。
麻绳若游丝,摇摇欲断。
徐静生见有人闯院,求生欲呼之欲出,他吐掉嘴里布团,嘶哑哭喊,“救命!”
大理寺众人蜂拥上前。
徐静生早已吓得涕泪纵横,瘫软成泥。
待陆瑾跟着走近,徐静生看着他忽呲目欲裂,又惧又骇。
“太、太子殿下——!”
寒乌啄尽最后一点残肉,大刀自上而下。
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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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救命,把他嘴堵上
陆瑾:默默堵上
陆珩:疯狂堵上
(寒乌案是最后一案,四月会正文完结,老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出。
反正我喜欢写簧的(飞走
第154章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员虽常奔走案场, 可里头仍有三两小吏是近年才进来,平日里只经手文书誊写,街坊走访的轻巧杂务, 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煞光景。
悬索只剩游丝一缕,寒乌啄尽残肉的刹那, 麻绳应声崩断。
利刃落下, 将徐静生脖颈顷刻斩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尸身腔子的热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溅得近身一名小吏满身猩红。
小吏吓得惨叫一声, 几乎瘫倒在地。
这便是在三司任职的感受?
太刺激了!
徐静生的头颅虽然离体, 双眼却圆睁, 似是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 一直望向陆瑾。
门口处,李贤也闻声进入。
方才那一声凄厉的“太子殿下”落进耳中, 他想着看一眼内里光景,却被围堵在前的大理寺吏员挡住视线,一时看不清院内。
陆瑾望着地上惨烈尸状, 叹了口气后吩咐, “罢了, 收敛尸身, 再仔细勘验现场。”
他转身看见门口立着的李贤, 立刻躬身行礼。
大理寺一行人见状, 连忙跟着整齐垂首,“参见太子殿下。”
李贤颔首,众人连忙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待他看清院中身首异处的惨状,问:“这是怎回事?方才孤听见有人嘶喊‘太子殿下’,这人怎会落得这般死状?”
陆瑾垂眸回话, “臣来迟一步,未能及时阻下惨剧。”
李贤“嗬”了一声,“这便是陆少卿经手的寒乌连环案?前几日陆少卿还同孤禀奏,说什么早已握定线索,怎到头来,依旧让人惨死在你大理寺众人眼前?当真是办案好手。”
陆瑾不辩不驳,“是臣失职,赶赴不及。只是此地血腥污秽,还请太子殿下暂且移步回避。”
李贤扫过满地血污与盘旋不去的寒乌,不忍多看,转过身去。
待出门,他对着侍从斥问:“你先前同孤禀报,说此处藏有金乌异象的线索?金乌何在?孤所见,只有檐上聒噪不散的寒乌厉禽,还有这古怪血案。”
侍从惶恐回话:“殿下恕罪,许是底下线报出了差池......”
“废物。”
李贤冷叱一声,拂袖便走。
行至巷口,他忽一顿。
他唤来七八名随行侍从,命几人并肩站好,又特意让一人就地躺倒,遮挡阻隔。
他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人,“你且回话,从你的位置,看得见孤吗?”
倒地之人隔着层层人影,连忙应声:“回殿下,看不见!连殿下的身形都看不见!”
李贤蹙蹙眉,遥遥望向从徐静生宅院中走出的陆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