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夹马腹,“沈娘子若信我,便随我来!”
林娃稳坐马上,扬声道:“放心罢,无人敢算你谋逆,随我。”
崔执眉头一蹙,盯着这个瘦小身影。
往日怯懦,全然不见。
她的眉眼在昏暗中轮廓分明,英气勃发。
他喝问:“你是大理寺那个厨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上官仪后人,上官婉儿。”
林娃侧过脸,不与他对视,“跟上。”
崔执心下一震,随之勒马跟上。
天色暗沉,玄武门外一片肃穆。
对方虽无甲胄,却人人持刀握枪,把陆瑾和明毅几人死死围在核心。
兵刃寒光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
领头的人横刀而立,望着阵中浴血的陆瑾,“陆瑾,我真不明白,你这般惊世才略,为何要为妖后效死!你值得吗?狡兔死,走狗烹,多少先例摆在眼前,你的下场,只会和他们一样!”
陆瑾掌中的长枪横扫,枪尖似破空般逼退近身数人,衣袂染上一片血。
他喘息一声,抬眼冷睨,“与谁一样?赵国公?”
为首那人一怔,一时竟接不上话。
陆瑾目光锐利,“你是长孙逾。我说得没错罢,长孙逾,大理寺狱那人,是长孙益。”
长孙逾被陆瑾一语道破身份,脸色骤变。
但他随即又狞笑起来,“陆瑾,你果真聪慧。可惜,可惜啊,你非要为那妖后效命!”
他往前逼近一步,诱劝道:“为妖后效命,她不惜才有何用?你若今日投降,打开玄武门放我们进去,你自当如赵国公一般,他日必得封万户侯!”
长孙逾话才说完,陆瑾掌中长枪一挑,便将身旁一名持刀扑来的叛贼径直挑飞出去。
那人惨叫着摔落于地,血溅当场。
他喘着气,长枪拄地,冷声道:“如何封,你要再造一个新的二十四功臣?”
长孙逾勃然变色,厉声喝止:“不可侮辱他们!”
陆瑾收回目光,“我并未侮辱。你拥太子殿下,才是想做第二个赵国公罢?”
长孙逾瞪着双眼,狞声应道:“我便想做第二个赵国公,又如何?!我长孙逾乃长孙无忌族侄,自当也与他一般,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他扬臂狂啸:“杀了陆瑾!一齐上!破玄武门,诛妖后,清君侧!杀了他,人人皆有重赏,万户侯在望!”
身后叛贼登时躁动,嘶吼着挥刀挺枪,一窝蜂涌向陆瑾。
陆瑾纵马挺枪,枪风扫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将人群撕开一道缺口。
长孙逾在阵后狂笑不止,“你撑不住的陆瑾,真当自己是天将神兵?真当自己是护着帝后的金乌?金乌负日?天大的笑话!那只鸟不过是旁门左道的把戏,你瞧不出来吗?”
然叛贼实在太多,不知是哪人的刀锋划过,陆瑾肩头一凉。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得身前叛贼满脸猩红。
长孙逾见状笑得更狂,“束手就擒罢,陆瑾!降了,我还能保你一个全尸!”
陆瑾掌中的长枪发力,冲破几个叛贼,径直将长孙逾连人带刀挑飞下马。
长孙逾重重砸在地上,气得目眦欲裂,爬起来疯了一般再度扑上。
陆瑾垂眸,似笑非笑,“‘投降’这两个字,本状元郎,还真不会写。”
长孙逾怒极攻心,又挥刀猛砍,却根本近不得陆瑾身,反被陆瑾一枪扫出数丈之远。
他挣扎着爬起,嘶声嘶吼:“一起上!一介文臣,真把自己当大将军用?!帝后让你守玄武门,不见羽林卫,便是把你当弃子!陆瑾,你到如今还不明白?你便是个弃子!”
叛贼一拥而上,陆瑾终究是寡不敌众。
便是连连砍杀数人,但叛贼刀锋举来,接连入肉,让他的身上添了数道深伤。
鲜血浸透衣袍,顺着枪杆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少卿大人!”
明毅身上也尽是献血,奋力劈开面前的叛贼。
风卷寒凉,成群寒乌在头顶盘旋聒噪,黑影遮天,凄厉至极。
长孙逾扬声狂笑,“今日事毕,我为赵国公,尔等皆为功臣!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负手而立,面色沉冷。
侍从跪地急报,“太子殿下,反贼快杀进玄武门了!”
李贤缓缓转身,眸色沉沉,“他们拥的是谁?”
“回殿下,众人高呼......拥太子贤。”
李贤嗤笑一声,看向陆瑾被围困的身影,“既然如此,便让他们杀进去。”
“太、太子殿下......”
玄武门外的叛贼与陆瑾拼力气,磨时辰,更齐齐将他一同用长枪架下马。
陆瑾已是强弩之末,长枪拄地才勉强撑着不倒,脸上猩红泼洒过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玄武门后之人,非要用此事试他,探他。
若他亡,吴郡陆氏从龙护驾之功,能佑妻子和宗族一世。
若他不亡。
吴郡陆氏子弟,自小听的便是士为国死,大丈夫当死社稷。
可此刻,他不想......
阿禾。
他的阿禾。
长刀劈向陆瑾心口的刹那,一支冷箭破空而至,钉穿叛贼咽喉。
远方传来崔执暴喝:“右金吾卫听令——诛反贼!随我杀!”
“是!”
甲胄铿锵,铁骑冲入战团。
长孙逾又惊又怒,“崔执!你疯了?无诏擅入玄武门,你也是谋逆死罪!”
崔执策马挺枪,“死便死!我清河崔氏几时怕过?右金吾卫,奉命诛杀反贼!”
金吾卫如虎入羊群,瞬间将乱阵冲散。
长孙逾惊喝:“你奉谁的命?陛下尚在宫内——”
太子更是......
清锐的声音自后方疾驰而来,压过所有厮杀。
“奉大唐太平公主之命——平反定乱,诛讨反贼!”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陆瑾单膝跪倒在地,长枪没入土中。
眼前一片血红,世界模糊摇晃。
风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都远了,只剩一段声音撞进耳里。
“滚开——都滚开!”
血色朦胧之中,他费力掀开眼。
漫天寒乌、铁甲寒光、血色尘烟里,破开一道淡黄身影。
她的衣袂被北风卷起,策马朝他狂奔而来,似踏破血色的朝阳。
“我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之妻——给我滚开!”
“我是陆瑾的妻子!”
“陆瑾,我来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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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的陆瑾在哪里!
陆瑾:我没有听错罢(一遍吐血一边笑
陆珩:瞧瞧,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
(“太平”是公主道号,这时候没有虽没有册封,但是也可以叫
第160章
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 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 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 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 厉声怒骂, “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 下一瞬, 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 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