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横了陆珩一眼,“最好是没有。再有下次,老夫便把陆少卿挪去偏厅,不准靠近你夫人。”
沈风禾脸颊滚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开,人似阵风似的跑了,转眼没了踪影。
可恶的陆珩。
孙思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向榻上的陆珩。
“是夜里那位陆少卿?”
陆珩微微颔首,不言不语。
孙思邈细细诊了片刻,又掀开衣料查看他背上与胸前的伤口。
他眉头舒展,“陆少卿当真是有两条命,旁人养上数月未必收口的伤,你竟恢复得这般快,我行医半生,也少见这般筋骨。”
孙思邈瞥他一眼,收了脉枕,“再静养一月,应当无碍。”
陆珩眉峰一蹙,“一月太久,会误事。”
孙思邈吹胡子瞪眼,“你抬到老夫面前时,一口气都快断了,还敢跟老夫讨价还价?”
“多谢孙真人出手相救。”
“救你,也是顺道成全老夫。”
孙思邈整理着药箱,“陆少卿身子奇特,双重脉象、伤势愈合异于常人,种种异状我都一一记下。日后成书,便把你的病案载进去,也算是给后世医者留一份参照。”
陆珩并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只紧跟着追问:“夫人在玄武门策马,一路颠簸,她的胎相如何?脉象可稳?”
“好得很。”
孙思邈笑了一声,“你们这对夫妻,男的刀枪剑戟死不了,女的怀着身孕纵马狂奔,胎气依旧稳当。才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怀,竟也被你摸出端倪,你倒是上心。”
陆珩唇角微扬,几分自得漫上来,“那是自然,夫人与孩儿,我自然——”
“少吹嘘。”
孙思邈打断他,“陆少卿安心休养,这两日可适当下地走动,莫要剧烈动作。背上那道箭伤过深,愈合后怕是要留疤,你且有个准备。”
“无妨,有劳真人费心。”
大理寺所有人从明毅那里得到消息,饭堂已然是一片沸腾。
庞录事满脸喜色,“少卿大人可算醒了,我这便蒸上几笼馒头,好好庆贺一番!”
狄寺丞跟着挽起袖子,“馒头不够喜庆,煮上些鸡子,用胭脂染得通红,给各官署都送去,叫人人都知晓。”
孙评事跟着揉面,喜不自胜。
一个个送过去,估计两司与其余官署的人,比他们还热闹。
好不容易趁着少卿大人养病争锋破案,又要被赶超了。
虽然狄大人一人也足矣。
沈风禾一踏进饭堂,发现厨房被人强占。
吏君们什么时候多了一高兴,便自己动手做饭的习惯?
怎豕、羊都烤上了......
既苏醒,陆珩今日便可回陆府居住。
陆府早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岑也亲自送来了大批滋补药材与补品,一边送一边笑,张口闭口都是“贤婿”。
陆贤只三言两语,便既顾全了情面,又将沈岑劝了回去。
沈岑上了马车后摸着后脑勺兀自纳闷,总觉得方才与陆贤那几句对话,竟像是被早逝的爹狠狠教训了一通。
姓“陆”的人,好生可怕。
入夜后,陆瑾安歇在卧房中。
沈风禾吩咐香菱搬了一张软榻进来,摆在床边。
陆瑾靠在床头,“阿禾,你这是做什么。”
“我睡软榻,陪着你。”
陆瑾蹙了蹙眉,“翻天了不成?你要睡榻上?为何不与我同床?”
“你是病人。”
沈风禾头也不抬,“我夜里睡姿本就乱,万一压到你伤口,如何是好。”
“那我睡软榻,你上床来。”
陆瑾竟直接掀了被子,“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我看起来像个动弹不得的病人?”
“你要死啊!”
沈风禾吓得连忙上前扶他,“孙真人再三叮嘱要静养,你起来做什么?”
“我现下便能走。”
“你当自己是天生异士?”
沈风禾责骂回:“真该把你绑在床上,送进太医署好好研究一番......快给我躺回去!”
陆瑾伸了手,“阿禾,过来。阿禾抱。”
“醒了就不安分,怎性子跟陆珩一个样。”
这话一出,陆瑾忽轻笑一声。
“那是自然,本就同根同源。阿禾想陆珩,可想得久了,我算算......”
他故作沉吟,“他不在时便念着,加上我昏迷这一月,足足有三月罢。阿禾一睁眼见到的便是陆珩,哪里还有我的位置。也难怪,白日里在少卿署陪着他,夜里回了府,便要与我分床睡。”
他轻轻一叹,“好一个阿禾,好一个没......”
“好一个没良心的女郎。”
沈风禾本还想爬上.床,眼下干脆抱臂,“你尽管说,我便在这儿听着。”
陆瑾继续,“好好好,是是是,反正孙真人说病人动不得气,我今夜便干脆气死在这床上,留阿禾和陆珩,恩爱两不疑。”
沈风禾揉着发胀的额头。
好想将这两人都打一顿。
“罢了罢了,我同你睡还不成?”
“噢,可怜我。”
“......”
外头的香菱微微听到动静,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新来的小丫鬟也跟着香菱笑。
爷是一个好生奇怪的人,对外温润有礼,对少夫人好似没有脸皮。
沈风禾刚在床边坐稳,陆瑾便翻身过来,把人圈进怀里,低头便吻。
“要死要死!”
她连忙推他,“伤口崩裂了看你怎么办!”
“死便死。”
陆瑾埋在她颈间,舍不得松开,“反正我眼下清楚,阿禾很在意我。”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稍稍一怔。
“我有孩子了。”
“噌”的一声,陆瑾又猛地弹坐起来,一下子退开好几寸。
“什、什么?”
他一双凤眸瞪得发直,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半晌,好似是有一些,但并不明显。
“三个月。”
陆瑾在原地怔了许久,才重新将她抱住。
忽有温热落在她颈间,湿意一片。
沈风禾伸手一摸,察觉他眉眼间尽是湿润。
她无奈叹气,“大理寺少卿,怎一个个都这般爱掉眼泪?”
“我高兴。”
陆瑾局促擦擦眼角,抱得更紧,“谢谢阿禾,辛苦阿禾......我真是混蛋。”
沈风禾失笑,“亏你还知晓自己是混蛋。”
他抱了她片刻,忽抬头,“所以玄武门那一日,阿禾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还策马来寻我?所以从磬玉山下来,你便有了我们的孩子,我还教你骑马?”
沈风禾辩解,“那时我真不知晓。”
陆瑾眼神一沉,旧事涌上心头,“还有八月那会儿,我跟香菱要你的亵裤小衣帮你洗,香菱死活不肯给我......那时阿禾你是不是已经知晓了?好你个阿禾,怀了我们的孩子,还故意瞒着我,还与叔父念叨,还往险地里凑......”
沈风禾默默在心里数。
一、二、三。
果然,陆瑾自责如吟唱般的话滔滔不绝。
“是郎君不好,不该把你带到那般危险的地方......阿禾怀了我的孩子,还背着我逃命,还险些被箭射中。是我没用,是我让你置身险地,委屈了我的阿禾,我的心肝......”
他一边念叨,一边低头不住亲她。
沈风禾头疼地按住他,“莫不是孙真人给你们开的药有问题,还是磬玉山那药泉里掺了别的东西?怎自打山上下来,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话多。”
陆瑾也将脑袋放上了她的小腹。
“我们给孩儿取什么名字?”
“睡觉。”
“陆珩取了吗?”
“还未。”
“我做大还是做小?”